林野靠在床头,看着这间主卧被八个姑娘填得满满当当。

  黄毛趴在他手边,深棕色的瞳仁在床头灯下亮晶晶的。

  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嘴唇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哥,你刚才在沙发上说可以来敲门,我们来了,然后呢?”

  花臂在床尾盘腿坐下来,把那个拎了一路的枕头抱在怀里,舌钉在嘴唇间闪了一下。

  她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决策的语气接话:“然后睡觉啊,还能干嘛。”

  “睡觉?”

  黄毛从床垫上弹起来,蜜茶棕的发尾甩过林野的手臂,

  “花臂你抱着个枕头过来,就为了睡觉?那你回你自己房间睡不就行了?”

  “我房间床垫没哥的软。”

  花臂面不改色。

  花腿在旁边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西瓜递给林野,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刀:“花臂你撒谎的水平还是不行。你下午在商场试了八个床垫,最后挑的那个比哥这个还软,你以为我没看见?”

  花臂的脸红了,花臂上的锦鲤跟着绷紧了鳞片。

  “以后……哥就住这里了?”

  黄毛趴在床垫上,双手托腮,深棕色的瞳仁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的真丝睡裙吊带滑下来一截,露出瘦削的肩膀,锁骨窝里还残留着刚才洗澡时被热水蒸出来的淡粉色。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把这场梦震碎。

  “嗯。”

  林野靠在床头,端起沈卿刚给他续的那杯蜂蜜水抿了一口。

  “我们以后……也住这里了?”

  黄毛又追问了一句,这一次声音更轻了,尾音微微发抖。

  “你说呢。”

  林野把蜂蜜水搁回床头柜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黄毛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闷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花臂盘腿坐在床尾,把那个拎了一路的枕头抱在怀里,花臂上的锦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她低着头,舌钉在嘴唇间动了好几下,然后用一种极其罕见的、没有任何嚣张劲的语气开口。

  “前几天我们还蹲在合租屋客厅里,兜里凑不出五块钱。”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们六个站在茶几前面,一个一个报自己兜里还剩多少钱——我报了一块五,花腿报了八毛,齐刘海报了两毛还是三毛来着——”

  “三毛。”

  齐刘海坐在床角,旺财趴在她膝盖上,猫尾巴在床单上扫来扫去。

  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但补这一句的时候补得很快。

  “对,三毛。”

  花臂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加起来不到五块钱。六个人。那时候我觉得明天就会被赶出去睡大街。”

  花腿坐在床尾边上,手里还举着那个叉西瓜的小叉子,腿上的玫瑰纹身在床头灯下红得扎眼。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的那朵玫瑰,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接话。

  “我那时候已经在网上搜桥洞了。哪个桥洞不漏风,哪个桥洞没有流浪汉占着,哪个桥洞离公共厕所最近——我都查过了。”

  绿毛和粉毛挤在床尾的角落里,两颗脑袋上的挂耳染蹭成一团。

  绿毛抱着新买的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薄荷绿的挑染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们那时候连奶茶都买不起。四个人凑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凑来凑去差一块五。”

  粉毛在旁边猛点头,蜜桃粉的发尾跟着晃了两下。

  “老板出来看了我们一眼,我们就走了。那杯柠檬水最后也没买成。”

  沈卿坐在林野左手边,月白色的棉质睡裙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她伸手把林野面前的蜂蜜水杯挪正了一点点,动作很轻。

  然后她开口,声音温柔但笃定。

  “我被房东赶出来那天晚上,背着双肩包在夜市里走了两个小时。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我找到了黄毛,黄毛带我去了烧烤摊,哥说——”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我没意见,她能愿意和我们挤就行。’”

  她模仿林野的语气模仿得有七分像,说完自己先笑了。

  黄毛从手臂里抬起脸,蜜茶棕的发丝被眼泪黏在脸颊上,睫毛上还挂着几颗亮晶晶的水珠。

  她看着林野,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用一种又哭又笑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哥你他妈——你把我们从一个破出租屋捡回来,现在塞进了八百六十平的别墅——你让我们怎么还啊——”

  林野把手里的烟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张脸重新按回手臂里。

  “不用还。”

  他说。

  就三个字。

  黄毛趴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闷闷的哭声透过真丝睡裙的布料传出来,哑哑的,但她的嘴角分明在笑。

  花臂在床尾用枕头角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舌钉在嘴唇间闪了好几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刻意的、假装自己完全没哭的语气说了一句“这破枕头掉毛,扎眼睛”。

  花腿把小叉子搁在果盘边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把碎花睡裙的侧开衩整了又整,整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

  沈娜坐在床的最边角,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群姑娘一个接一个地哭出来又笑出来。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野身上——他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看到了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压不住的弧度。

  然后她的眼眶也红了。

  绿毛和粉毛抱在一起,两颗脑袋上的挂耳染彻底蹭成了一团,分不清哪缕是薄荷绿哪缕是蜜桃粉。

  两个人同时在吸鼻子,又同时拿抱枕角擦眼泪,动作同步得像是照镜子。

  只有齐刘海没有哭。

  她坐在床角,低头摸着旺财的肚子,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的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