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夜宵,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

  陆静怡放下餐巾,起身时,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总统套房所在楼层。

  陈默住主套房,陆静怡则住在隔壁美林提前安排好的商务套房,方便随时对接。

  走廊尽头,陆静怡停下脚步:“陈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见开曼律师和高盛、摩根的人。”

  “你也是。”

  陈默点了点头,刷卡进门,房门关上,而陆静怡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套房,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脱下大衣,走到窗边,拿起了私人手机。

  划拉许久,陆静怡似乎犹豫了一会,最后锁定了一个号码。

  西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梁文远。

  陆静怡在京都一次私人聚会上见过他。

  那时她跟着家里长辈出席,梁文远对她极为客气,临走前还特意留了私人联系方式,说以后如果在西省遇到任何事情,可以直接找他。

  她拨通电话,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

  “静怡?”

  “梁叔叔,晚上打扰您了。”陆静怡声音很礼貌。

  电话那头的梁文远明显精神了一些。

  “哪里的话。你这丫头难得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到西省了?”

  “我人在香港。”陆静怡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维港,“不过,有件事和西省有关,所以想请梁叔叔帮忙问一句。”

  梁文远语气立刻认真:“你说。”

  陆静怡把事情说得很简洁。

  江城县东郊金矿,星鑫矿业,省城有人想低价入股,被拒绝后,动用了省自然资源厅关系,准备叫停项目。

  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

  “梁叔叔,我不干预地方正常监管,也不替任何企业逃避合法检查。但如果一个县里的重点项目,因为某些人想谋取私利,就被公器私用地卡住,那对民营企业和地方政府,都不是好信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梁文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静怡,这件事属实?”

  “我相信消息来源。”陆静怡没有说陈默的名字,只淡淡道,“而且,江城县那边如果真有问题,依法依规查就是。但如果没问题,我希望他们能得到公平对待。”

  梁文远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江城县东郊金矿的消息,他当然听说过。

  下面刚报上来时,他还特意关注过一眼。

  这种级别的资源发现,对西省这种内陆省份来说,是能写进年度经济工作报告的大事。

  结果现在竟然有人想趁项目刚露头,就扑上去咬一口?还要动用厅局关系逼人让股?

  更关键的是,这通电话是陆静怡打来的。

  梁文远很清楚,陆静怡背后的势力意味着什么。

  她为了一个县城的项目,大半夜亲自打这个电话,那江城县那座金矿背后的关系可想而知。

  “静怡,你放心。”梁文远开口道,“西省欢迎合法合规的投资者,也绝不允许有人借公权力为个人谋私。江城县这件事,我会让人立刻查清楚。”

  “谢谢梁叔叔。”

  “客气了。”梁文远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一些,“什么时候来西省,记得提前告诉我,梁叔叔请你吃饭。”

  “好,一定。”

  挂断电话后,陆静怡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去睡,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灯火,脑海里却浮现出陈默刚才那句带着笑意的陆姐姐。

  ……

  西省。

  省委别墅区。

  梁文远挂断电话后,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半点睡意,直接拨通秘书的电话。

  “小周。”

  电话那头的秘书立刻清醒:“梁省长,您吩咐。”

  “查一下江城县东郊金矿项目,星鑫矿业,最近有没有省厅和国资系统的人插手。”

  “重点查一个人,赵启明。”

  秘书心头一凛:“明白,我马上查。”

  梁文远放下手机,站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仗着家里有点关系,到地方上吃拿卡要、强取豪夺的二代。

  项目刚起来,就有人伸爪子。

  这不是帮西省招商引资,这是砸西省的营商环境。

  更何况,这只爪子还被陆家的人看见了。

  如果处理不好,丢的不只是一个江城县的脸。

  .............

  第二天上午。

  一份简短的情况汇报,摆在了梁文远桌上。

  赵启明,启华资本,前往江城县东郊金矿现场考察。

  提出以一个亿入股星鑫矿业,占三成股权。

  遭拒后,当场联系省自然资源厅矿业权审批口,要求组织专家组下去,对星鑫矿业开展所谓“重新评估”。

  而赵启明的父亲赵建衡,正是省发改系统一位实权副主任。

  汇报里没有写得太直白。

  但梁文远这种级别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没有赵建衡点头,赵启明敢这么张狂?

  “胡闹!”

  梁文远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秘书站在一旁,头皮发麻。

  梁文远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几秒后,电话接通。

  “赵建衡,我是省委梁文远。”

  电话那头,赵建衡的声音立马恭敬起来:“梁省长,请您指示。”

  “你儿子赵启明,现在已经能代表省里去地方上谈矿业项目了?”

  赵建衡心里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儿子去了江城县。

  甚至启华资本想入股星鑫矿业这件事,本就是他默许的。

  在他看来,一个县城民营公司,突然握住这么大一座金矿,迟早守不住。

  与其让别的势力进去,不如让赵家先占一个位置。

  可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快捅到了梁文远那里。

  “梁省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建衡试探着开口。

  “误会?”梁文远声音冷得吓人,“一个亿要人家三成股权,打电话让自然资源厅下去停工整顿。这叫误会?”

  赵建衡额头瞬间冒汗。

  梁文远继续道:“赵建衡,你是省发改系统的干部,不是你儿子的项目经理。”

  “江城县东郊金矿,是地方重点资源项目,涉及全县产业规划和省里后续招商布局。你们父子拿着一点审批关系,就敢去下面强行分肉?”

  “谁给你的胆子?”

  这句话已经极重。

  赵建衡脸色煞白,连忙站起身,哪怕梁文远看不见,他也下意识弯了腰。

  “梁省长,我检讨!这件事是我家教不严,是我没有管好赵启明。我立刻让他停止一切不当接触,省自然资源厅那边的所谓审查组,我马上协调。”

  “不是协调。”梁文远冷冷道,“是立刻撤回。”

  “是,是,立刻撤回!”

  “还有,江城县项目该怎么监管就怎么监管,但谁要敢借监管之名谋私利,我第一个查他。”

  赵建衡后背已经湿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踢到铁板了。

  能让梁文远亲自打电话,而且措辞如此严厉,说明江城县金矿背后绝不只是一个普通民营公司。

  赵建衡心里又惊又悔,嘴上却只能连连认错。

  “梁省长放心,我马上整改,马上向江城县方面说明情况,绝不会影响项目正常推进。”

  “我等着你的汇报!”

  随后电话直接挂断。

  赵建衡握着话筒,站在办公室里,半晌没有动。

  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赵主任,十点半还有一个会……”

  “推掉。”

  “啊?”

  “我说推掉!”

  赵建衡猛地抬头,脸色铁青:“备车,去江城县。”

  秘书愣住:“现在?”

  “现在!”

  赵建衡拿起外套,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秘书连忙点头,转身去安排。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准备拨给儿子。

  可号码刚翻出来,他又停住了。

  不行。

  不能只让赵启明道歉。

  这件事闹到梁文远那里,已经不是一句“年轻人不懂事”能糊弄过去的。

  他必须亲自把儿子带到星鑫矿业面前赔礼。

  否则,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更多麻烦。

  想到这里,赵建衡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江城县的星辰科技,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

  同一时间。

  省自然资源厅。

  原本已经准备出发的所谓专家审查组,突然接到紧急通知。

  任务取消,所有人原地解散。

  负责带队的处长一脸懵,还没来得及问原因,便被上级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以后没有正式程序、没有厅党组研究意见,不要谁打个招呼你们就往下面跑!”

  “江城县东郊项目,是省里关注的重点资源项目。谁让你们擅自下去搞停工整顿的?”

  处长冷汗直流,连声称是。

  消息很快传回江城县。

  王副县长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愣了。

  “取消了?”

  “对,省自然资源厅那边说,之前只是内部沟通误会,没有正式检查安排,让我们按既定节奏推进项目。”

  挂断电话后,王副县长坐在办公室里,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随后,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

  县政府院子里,阳光落在灰白色地面上,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昨天赵启明还趾高气扬,现场打电话叫停项目。

  今天上午,省里的审查组就取消了。

  这背后是谁在出手?周书记?

  不可能。

  周书记如果出手,那赵启明来都不会来。

  那就只能是星辰科技,陈默。

  王副县长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平静的脸,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他一直知道陈默不简单。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那位小陈总。

  与此同时。

  东郊矿区临时办公室,林婉也收到了消息。

  省自然资源厅的审查组取消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整个人怔了片刻。

  昨晚她才把消息发给陈默,今天上午,省里的压力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赵启明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

  林婉低头看向手机。

  陈默没有多解释。

  只有昨晚那条回复。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先稳住现场。”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林婉心口微微发热。

  她看着窗外轰鸣运转的矿区设备,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