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航看了他一眼。

  县里的信息,严正凯不是第一次给他提供了,而陈航现在没有获取这些信息的资源和渠道。

  这个世界没有白嫖的午餐,道理他懂。

  “你说。”

  严正凯郑重道:“我妈上个月前接了个法律援助的案子,是个群体劳动纠纷。”

  “一个做劳保鞋和布鞋的小作坊,老板好赌,拖欠了员工半年工资,承诺的加班费也不兑现,没走到仲裁那一步,我们跟劳动监察大队已经处理好了,老板捏着鼻子不情不愿把工资结了。”

  “不过吧,这老板使了些阴招,几个女工去其他做鞋小作坊应聘,人家都不要,所以现在就业安置是个问题。”

  “这5个女工都四五十岁了,做了快一辈子鞋子,没干过其他活,上有老下有小,要养家,现在没收入了都在犯愁。”

  陈航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想把这几个女工安排到我厂里?”

  “对。”

  “.....就这事?”

  严正凯愣了下:“这事还不大吗?要是车间熟练工,我知道你会要,可是这几个人都没干过服装。”

  陈航笑了笑,他还以为会是其他忙,没想到是安置待业工人。

  厂里正缺人手呢,生手也没事,可以先从剪线头和锁边开始干。

  而且对陈航来说,多一个员工,他的返现就多一份。

  严正凯补充道:“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手脚也利索,要不是那昧良心的拖了半年工资,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听人建议来找法律援助。”

  “没问题,我跟厂里人事说一声,你让她们直接去入职就行。”

  严正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道:“好哥们!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来人情去的,本质上是资源交换,手里有资源,人家才愿意跟你交换。

  县城里基本上都是这一套。

  以前陈航没资源,而现在,云帆启航就是他的资源。

  “咱俩这关系,说什么人情不人情。”

  陈航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事想跟你谈谈。”

  “你说,能办的我想办法给你办。”

  “我想跟你们律所签法律顾问服务合同,一年一签。”

  严正凯眼神在陈航身上停留了两秒,发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思索了几息:

  “如果是我的律所,我就答应了,但这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得我妈同意。”

  陈航也没指望严正凯直接答应,这份合同不是简单的合作,也不是审审合同那么简单。

  订单纠纷,环评问题,出具法律文书,合规提示,专项陪同谈判.....

  最关键的是,签了这份合同,在其他人眼里,清和律师事务所和云帆启航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等于他和他妈都要拿关系网和背景给陈航的厂子背书。

  陈航需要法律服务,更需要这层关系网。

  不过这事确实太大了。

  “没关系,阿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那几个工人安置在我厂里都没问题。”

  严正凯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陈航,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回县城创业吗?”

  陈航看向远方,连绵的农田,稀疏的厂房,马路上零星几辆小车行驶而过,卷起尘土飞扬。

  偌大一个县城,就像熄了柴火的冷灶,沉闷萧条,没有一点鲜活气息。

  “你说,我们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严正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深邃:“2010年后吧,从我们上初中开始,县里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我前两天想回振华买份炒粉,就是在校门口摆了十几年摊那个大哥,我们还赊过账来着,记得不。”

  “到那才发现,摊子没在了,听旁边卖炸串的老板说,学生越来越少,那个大哥赚不到钱,去粤省那边摆摊了。”

  “我刚打算走,发现大哥他妈还在,以前大哥忙不过来,他妈每天给他帮忙,打下手,找零钱,每次看到我们都乐呵呵的。”

  “她现在都八十好几了,我看到她的时候,腿脚好像不太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拖着个蛇皮袋,里面装满了一次性矿泉水瓶和易拉罐,拖在地上哐当哐当的。也不乐呵了,看到人也不笑了。”

  陈航回忆了下:“是啊,我上次去也看到她了,她捡瓶子只在校门口附近捡,休息的时候就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儿子以前出摊的地方发愣。”

  严正凯感慨:“县里的人都跑光了,全是空巢老人,要不是我妈在县里,说不定我也早就出去了。”

  陈航却道:“年轻人能走,老人走不了,有些小孩也走不了。”

  严正凯转头:“所以?”

  “我想改变现状。”

  严正凯沉默。

  “把产业做大,创造大量就业岗位,让那些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回家,可以守着父母,陪着孩子,安居乐业。”

  听完,严正凯一时无言,停顿了好久,他才开口:

  “我和几个老同学说过你回来创业的事,他们都觉得你打工打傻了,没一个看好,到时候把钱亏光又要出去打工。”

  “如果我今天没进你的厂,没看到那些女工的笑容和三荤一素的饭菜,你说的话我也就当放了个屁。”

  陈航笑着反问:“所以?”

  严正凯忍不住道:“我怀疑你小子给我挖了坑,故意把我拉进你的战壕。”

  “不过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说服我妈,大概七成机会.....不,八成!”

  陈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够意思!”

  “八成不是十成,你先别高兴太早。”

  “没事,尽力就行。”

  说罢,两人闲唠叨了一会。

  严正凯指向厂房旁边的一个小厂:“看到那家厂没?”

  陈航望过去,是一个两层楼的厂房,车间面积不大,目测应该一千来平方。

  跟他们身处的厂房一对比,就像大运重卡和老头乐的区别。

  铜牌上刻着“云东县味源豆制品加工有限公司”。

  “看到了,怎么了?”

  “假设县里领导答应把这个厂区给你,你把厂搬过来,给员工福利待遇又高,跟砸了这个老板的饭碗没什么分别。”

  “这点我考虑过。”

  本地工厂的工人工资,基本上在3000-4000区间,而陈航动辄发五六千一个月,小组长能拿七八千。

  伙食又那么好,还给交五险一金。

  隔壁厂的工人知道了肯定有怨气。

  都是进厂打工,人家老板那么大方,你只发这么点?

  要么不想给老板干活,要么跳槽。

  陈航凝视着味源的招牌,缓缓开口:“大破才能大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