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的盯着电视机。

  画外音沉痛而清晰:“二人利用职权,将国家战略项目用地变为权钱交易筹码,致使环县新能源基地建设延误四个月,直接经济损失9.7亿元……”

  实际情况,当然没有那么严重。

  但是,不妨碍夸大其词。

  反正损失多少,拖延了多少时间,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王馥真浑身发冷,偷偷去看陈岩石。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还是在全国公开处刑。

  这尼玛,陈岩石能忍得住?

  陈岩石嘴唇哆嗦,眼神都开始越发的冰冷起来。

  甚至于,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感。

  儿子死了,女儿,女婿因为贪腐被抓了。

  陈家,几乎等于是绝后了。

  而纪录片继续播放:沙瑞金在省委常委会上发言:“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着‘亲情’‘人情’的幌子,蛀空改革成果!”

  “沙瑞金,你好,你好的狠!”陈岩石咬牙切齿。

  镜头最后定格在环县新小学——孩子们在光伏板下朗读课文,阳光洒满操场。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片尾字幕升起。

  病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陈岩石缓缓闭上眼,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

  王馥真轻声:“老石头……他们……是真的贪了啊。”

  “我知道。”

  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可怕的执拗:“可如果不是沙瑞金把他放在那个位置……如果不是赵德汉的儿子要抢那块地……他们怎么会……”

  王馥真:“……”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竟又燃起怒火:“这就是他们的局!用我女儿女婿的命,给他们政绩铺红毯!今天放这纪录片,不是警示,是示威,他们这是要我死!”

  陈岩石咬着牙齿:“他们这是要告诉所有人,是告诉所有人——谁挡了汉东的路,谁就是下一个陈阳!”

  王馥真怔住,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终于明白——陈岩石已经彻底疯了。

  当然,这么说,其实也不对。

  有一点陈岩石是猜对了。

  太多人想让他死了。

  他活着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我不会死,不会,永远都不会,我要跟他们战斗到底……我……”

  话音未落,陈岩石突然浑身一僵,双眼暴睁,喉头猛地一涌——

  “噗!”

  一口暗红鲜血喷在雪白被单上,如墨梅炸开。

  他身体剧烈抽搐,右手死死抓向胸口,却只扯断了输液管,然后,他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撞在床头,发出沉闷一响。

  “老陈——!”

  王馥真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护士!医生!快来人啊——!”

  走廊瞬间炸开。

  护士推着抢救车狂奔而入,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

  “血压骤降!瞳孔不等大!快!通知神经内科!准备CT!”

  王馥真被挤到墙角,浑身发抖,眼睁睁医生护士在忙碌,她的眼泪也是忍不住跟着流淌下来,无声无息,有那么一瞬间,王馥真是真的琢磨着,陈岩石死了最好。

  他死了,自己才算是真的轻轻松松,一了百了。

  三小时后,ICU门口。

  主治医师摘下口罩,语气沉重:“王同志,陈老是急性脑梗塞,大面积中风。”

  王馥真问道:“那么,那么情况怎么样?”

  主治医生叹了一口气:“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左侧肢体永久性瘫痪,语言功能严重受损,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馥真腿一软,扶住墙壁才没跪倒。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她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庆幸,但是,她还是感觉可惜。

  真要是死了,该多好!

  “情绪极度激动,血压飙升,加上他本就有高血压和动脉硬化……”医生顿了顿,“一句话——气的。”

  病房转入普通监护区。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左臂左腿毫无知觉,嘴角歪斜,说话含混不清,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电视——哪怕屏幕已黑。

  王馥真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尚能动弹的右手,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他还在想那部纪录片。

  还在恨沙瑞金。

  还在为女儿女婿的堕落找借口。

  可现在,连愤怒都成了奢侈。

  他连一句完整的“冤枉”都说不出。

  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仍伏案批阅文件,一份是《环县风光储基地二期规划》,另一份是《南湖智造二期工程在林城交接》。

  白秘书轻轻敲门。

  沙瑞金开口道:“进来!”

  随后,白秘书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沙书记,刚从医院得到消息……陈岩石同志中风了,左侧偏瘫,语言功能受损,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沙瑞金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不到十分之一秒,然后就开始继续批阅文件。

  他没抬头,只问:“王馥真同志情绪如何?”

  “很不好,一直在哭。”白秘书回答道。

  “找人安抚一下她的情绪!”沙瑞金慢吞吞的开口道。

  “是,不过,她刚才还托人带话,说……想请您去看看陈岩石。”

  白秘书犹豫片刻:“您看,要不要安排个时间?毕竟陈老当初……”

  “不必了。”沙瑞金打断,语气平静,却无半分迟疑。

  白秘书一怔。

  主要还是陈岩石的问题有些复杂,到底也是沙瑞金的养父,虽然老头子太能作了,但是,有些问题,也是沙瑞金不得不考虑和顾虑的。

  身为秘书,还是需要小心的提点一下,看看沙瑞金的心思和态度。

  “以后陈岩石的事情不必汇报了!”

  沙瑞金淡淡的开口道:“陈老当初养育过我,但是,这不是他怀疑省二的借口和理由,这也不是他质疑汉东省进步的借口和理由!”

  “我要是听他的,汉东省还要不要发展,经济怎么办?”

  顿了顿,沙瑞金道:“不过,陈老的待遇还是要安排好,不要让人说闲话!”

  白秘书点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