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一年,深秋。

  顺天府的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卷起满街的黄叶,透着几分深入骨髓的肃杀。

  皇城根下,那些曾经繁茂的古槐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指苍穹。

  朱棣不在朝中,因此东宫此时案牍如山,文华殿里日夜灯火通明。

  相比之下,司经局的藏书阁倒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清晨,铜漏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延年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踏着卯时的钟声,步履平缓地跨入阁内。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紫檀木大案前,熟稔地磨墨理纸。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顾延年心念微动。

  一丝清凉通透之气自丹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这等常人难以企及的伟力,尽数内敛于这副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躯壳之中。

  他若是全力施为,身形便能化作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的飞燕,杀人越货不过在反掌之间。

  但他素来知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这身惊世骇俗的能耐,大半被他用来做些打发时间的琐碎差事。

  比如,在这满室书香中,烹一壶好茶。

  炉火明灭,陶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松涛般的微响。

  顾延年捏了一撮今年新上的蒙顶甘露投入壶中,茶香顿时氤氲开来。

  不远处的一张书案前,于谦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档之中。

  这位因直言上疏而被发配至此的年轻御史。

  经过数月的磨砺,身上的棱角并未磨平,反倒多了几分厚重。

  听见水沸之声,于谦停下手中的紫毫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长叹一声。

  “顾大人,您听听外头的风声。”

  于谦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皇上连年北征,国库早已见底。下官这几日核对山东,河南一带的屯田册子,那些地方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只为给大军凑足粮草。”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大明江山堪忧啊。”

  顾延年提起陶壶,倒了两盏清茶,将其中一盏推向桌对面的空位。

  “廷益,过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顾延年语调平和,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于谦走过来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但眉头依旧紧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国忧民之色。

  顾延年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去浮沫,浅呷一口。

  “廷益,你可知这煮茶的关窍?”

  顾延年放下茶盏,指着那红泥小火炉。

  “水未开,茶性不出,水若沸腾太过,则茶香尽失,只余苦涩。治大国亦如是。当今天下,皇上雄才大略,欲将边患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便是那炉底的猛火。”

  “火烧得旺了,釜中的水自然翻滚难安。”

  于谦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但仍觉愤懑。

  “可这猛火若是一直烧下去,釜中的水熬干了,这口大铁锅岂不是也要烧穿?”

  “万物皆有定时。”

  顾延年目光悠远,看向那不断升腾的水汽。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弦绷得太紧,终有松弛之日。你我皆是这朝堂上的一介微尘,有些事,急不得。”

  “你只需将这满腹经纶与一身正气养好,待到那需要温火慢熬的时节,自然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于谦听罢,若有所思。

  他深知这位顾洗马看似诸事不问,实则胸有丘壑。

  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这等穷兵黩武的日子终将过去。

  “下官受教。”

  于谦郑重拱手,郁结的心气散了不少,转身继续去抄写卷宗。

  顾延年微微颔首,继续翻看手中的《山海经》。

  他不愿卷入朝堂是非,只愿做个冷眼看客。

  偶尔提点一二,权当结个善缘。

  光阴荏苒,寒暑易节。

  转眼间,已是永乐二十二年。

  这一年的夏日,热得格外邪乎。

  顺天府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朝廷的大军已在塞外征战多月,捷报频传。

  但永乐帝朱棣的身体状况,却成了满朝文武心中最大的隐忧。

  文华殿内,太子朱高炽的喘息声比往日更重了些。

  他那庞大的身躯陷在宽大的龙椅里,双腿浮肿得厉害。

  每日只能靠太医的汤药吊着精神,处理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七月十八,夜。

  一骑快马犹如黑色的闪电,冲破了京师深沉的夜幕,径直驰入皇城,在文华殿外停下。

  马上骑士翻滚落地,手持一面代表十万火急的金牌,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

  将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死死地呈递在朱高炽的案头。

  朱高炽屏退左右,颤抖着胖手撕开火漆。

  信是内阁首辅杨荣亲笔所书。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朱高炽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都在抑制不住地战栗。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龙椅上栽倒下去。

  父皇,驾崩了!

  那位以强悍的手腕缔造了永乐盛世的帝王,崩逝于班师回朝途中的榆木川。

  信中言明,为了防备塞外蒙古大军反扑,以及防备军中哗变。

  杨荣与太监马骐商议,决定秘不发丧。

  他们用锡水浇铸了一口特制的棺材,将大行皇帝的遗体装殓其中,掩盖气味。

  每日早晚,依旧按时向御幄内送入膳食,假装皇帝仍在。

  杨荣特派心腹,星夜兼程赶回京师报信。

  请太子速速决断,以防生变。

  朱高炽双手死死捏着那封密信。

  他在这储君的位子上战战兢兢地坐了二十年,日夜防备着弟弟们的明枪暗箭,承受着父皇那喜怒无常的施压。

  如今,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凶险万分的惊涛骇浪。

  若是京中赵王得知消息,趁机作乱,若是汉王在藩地起兵,若是军中那些骄兵悍将不服约束……

  大明江山,随时可能倾覆。

  朱高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案几站起身,拖着沉重浮肿的双腿,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殿下,夜深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值夜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去司经局。”

  朱高炽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深夜的司经局藏书阁,只亮着一盏孤灯。

  顾延年正借着灯光,翻看一本前朝的农政古籍。

  听见楼下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书册,站起身来。

  朱高炽在太监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

  挥手让太监退下,随后重重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延年,出大事了。”

  朱高炽面无血色,将那封被揉得皱巴巴的密信递了过去。

  顾延年双手接过,目光一扫。

  心中依然波澜不惊。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准时地碾过了榆木川。

  那个威震八方的永乐大帝,化作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