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科幻小说 > 自成一界 > 第九章:医院行动
  末日第二十六天,方晴在早会上正式批准了医院行动。唐婉晴把附属医院的平面图钉在活动室的黑板上,用红笔标出了三条路线——主楼梯、消防通道、以及一条她从住院部老护士那里听来的废弃传送通道。她解释说,传送通道以前用来运送被服和药品,入口藏在洗衣房后面,知道的人很少,丧尸更不可能知道。方晴盯着地图看了三分钟,拍板决定走传送通道。

  “这次行动的目标只有一个——处方药。”方晴说,“尤其是抗生素、麻醉剂和急救用药。不恋战,不搜刮无关物资,不接触任何陌生人。遇到丧尸能绕就绕,绕不开就最快速度解决。唐医生领队,何成局负责运输,我带四个人的战斗组。”

  何成局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方晴把唐婉晴放在领队位置,说明这次行动的专业门槛太高,连方晴自己都得听医生的。而唐婉晴点名要他随队——不是方晴安排的,是唐婉晴昨天傍晚在仓库门口喝完那杯热水之后,上楼跟方晴说的原话:“何成局的储物空间能装药品,而且上次建材市场他没死,说明他不拖后腿。”

  不拖后腿。这是唐婉晴对他的最高评价。比“有用”差一档,但比“废物”强三档。何成局在心里品了品这个评语,觉得还挺甜的。

  出发前,何成局把行动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双肩包里装着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手电筒和备用电池——和建材市场行动时一样的配置。但这次他多装了几样东西:五层密封袋(林晓晓硬塞的,说医院里什么化学试剂都可能碰到)、一包独立包装的N95口罩、以及一张唐婉晴手写的药品优先级清单。清单上列了二十多种药品的通用名,按紧急程度分三级,第一级是抗生素和麻醉剂,第二级是急救用药和止血材料,第三级是慢性病维持药物。唐婉晴说,如果空间装不下,就按优先级从高到低取舍。

  何成局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又在储物空间最深处摸了一下那把转轮手枪的握把。枪还在。郑彪死后他把枪藏在空间里,谁都没告诉。方晴知道但他不承认,唐婉晴可能猜到但她不问。这是他的最后一张牌,只在一种情况下打——当靠山倒了、腿断了、爬不起来了,他才会把手伸进空间里摸那把枪。现在还不到时候。

  凌晨六点,队伍在教学楼和附属医院之间的天桥入口集结。唐婉晴领队,何成局随行,方晴带四个战斗人员——大刘、小武、杨杰、以及一个何成局不太熟的男生,叫孙宇,末日前是校龙舟队的划手,胳膊粗得像何成局的大腿。一行七人在晨雾中穿过玻璃门,沿着上次药房行动的路线往医院深处走。

  传送通道的入口藏在住院部一楼的洗衣房后面,铁门上刷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红漆,锁已经锈死了。大刘用断线钳剪断挂锁,铁门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唐婉晴举起手电筒往通道里照——一条窄长幽深的走廊,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桥架,地面铺着防滑钢板,踩上去空洞地响,像走在一条被遗忘的船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霉菌和某种更刺鼻的气味,何成局用口罩捂住口鼻,跟着队伍往里走。

  传送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双开防火门,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应急灯光——医院的主走廊。唐婉晴贴在门上听了很久,然后回头对所有人竖起三根手指:外面有三只丧尸,距离大概二十米,在护士站附近。方晴用手语做了战斗部署——她和大刘同时出门,左右各清理一只,孙宇殿后,杨杰和唐婉晴居中,何成局最后。

  门被推开。何成局看见方晴的甩棍在空中划了一道银灰色的弧线,第一只丧尸的头颅在她棍下碎裂,同时大刘的钢管砸进第二只丧尸的太阳穴。孙宇补位及时,第三只丧尸还没转过身就被他从背后用断线钳夹碎了颈椎。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走廊里只留下几声闷响和三具瘫倒的尸体。唐婉晴跨过尸体,径直走向药房的方向,步伐快而稳,像在赶一台预约好的手术。

  何成局紧跟在唐婉晴身后进了药房。这次的目标不止是门诊药房——唐婉晴要进的是住院部药房,就在走廊尽头,比门诊药房大三倍,储存着整个医院最核心的处方药库存。药房的卷帘门已经被人撬开过,门框上留着撬棍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空纸盒和踩扁的药瓶。

  有人来过。但大概没搬走太多——货架还是满的。

  何成局顾不上细想,开始往储物空间里装药。他按照唐婉晴的优先级清单来——头孢类抗生素、左氧氟沙星、麻醉剂、肾上腺素、多巴胺,然后是止血纱布、手术缝合包、一次性注射器。他的手在货架上飞速扫过,每一次触碰都带走一整排纸盒,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唐婉晴在旁边核对药品名,偶尔纠正他的优先级——“止血敏放在抗生素前面,我们现有库存里止血药比抗生素更缺”——声音冷静得像在手术室里报器械名。

  三分钟。从进入药房到装满空间,用了不到三分钟。何成局的储物空间已经塞到了极限,粗略估计装了小半个药房的库存,如果全部运回去,足够支撑四十个人的基地使用三个月以上。唐婉晴扫了一眼被清空的货架,罕见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说了一声“撤”。

  他们沿原路返回。经过门诊走廊时,何成局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走廊墙壁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通知,落款是市卫生局,日期是末日爆发前两天。通知上写着“……已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响应,各医院须设立发热患者集中收治区……”旁边被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潦草的大字:“X病毒?变异?谁他妈知道这是什么——12床今天又咬了一个护士。”

  何成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也许是因为“X病毒”这个词让他觉得末日不是凭空降临的,而是有人在末日前就已经在追踪某种东西,只是没能拦住它。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加快脚步追上唐婉晴。

  经过走廊拐角时,一扇病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了。不是丧尸——是活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头发蓬乱,脸颊凹陷,手里攥着一个空输液袋。她看到何成局一行人,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一连串沙哑的单音节。方晴立即挡在队伍前面,甩棍横在胸前,没有出手,只是用棍身挡住了女人的去路。

  唐婉晴上前一步,用医生特有的平静语调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病区的?”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复念叨“别走……别留我一个人……”杨杰靠过来低声说可能是长期隔离导致的精神崩溃,没有攻击性。唐婉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要求收治——一个原因是她的急救箱里没有精神类药物,另一个更冷酷的原因是何成局从她眼神里读出来的:资源不够。带回去一个没有战斗力的陌生人,意味着要从现有配给里再切出一份。而这份配给,可能是下一次行动中某个战斗人员的命。

  唐婉晴说了一声“走”,队伍绕过中年女人继续撤退。女人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攥着那个空输液袋,像攥着一封永远不会有人来签收的信。

  走出传送通道,铁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何成局回头看了一眼洗衣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半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雾霾糊住轮廓的校园建筑。他想,那个女人大概会在医院里继续待下去,直到饿死或者被丧尸咬死。但他没有想太久,因为唐婉晴已经在催他清点空间里的药品数量。

  回到宿舍楼,唐婉晴让林晓晓和沈梦把药品全部搬进医疗室隔壁的储藏间。储藏间原来是一个辅导员值班室,现在被改造成了药品专用仓库,窗户用木板封死,门上装了杨杰从建材市场带回来的新门锁。每一盒药品都被拆开、清点、登记、按有效期重新排列。唐婉晴亲自监督这个过程,林晓晓在旁边记录。何成局注意到林晓晓写字的速度比前几天更快了,药品通用名一个都没拼错,连拉丁文缩写都写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去打扰她。他坐在仓库角落里,把行动中消耗的物资逐项登记入册。密封袋用了三个,口罩换了一次,急救包里的碘伏棉签少了一包——是在传送通道里给杨杰擦手上的铁锈时用的。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在备注栏里写“详见医院行动消耗明细A-3”。

  中午,方晴在活动室开了一个简短的复盘会。她说这次行动是目前为止效率最高的一次——零伤亡、零遭遇战、从进入医院到撤出全程不超过一小时。唐婉晴的路线选择正确,战斗组配合默契,何成局的装载速度和药品识别准确率有了明显提高。

  “但,”方晴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药品分配的问题需要明确。唐医生提了新的方案——处方药由医疗队统一保管,领用需凭处方单。我同意这个原则,但使用审批权由医疗队和防御组共同掌握。如果出现紧急批量伤亡——比如丧尸潮——处方药的使用由值班指挥官直接授权,事后补办手续。这是为了确保战斗状态下不会因为流程耽误抢救。”

  唐婉晴坐在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可以。但在正常状态下,处方单必须由我本人签字。抗生素滥用会导致耐药菌株出现,到那时候再多的药也没用。”

  方晴没有反驳。何成局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女人在桌上各让一步,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末日以来最文明的一次权力博弈——没有拳头,没有威胁,只有条款和底线。方晴要的是军事紧急状态下的效率,唐婉晴要的是长期运转下的专业规范。两个人都是为了活得长,只是路径不同。

  会后,唐婉晴来找何成局。她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何成局把今天新入库的建材余料重新码放整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意外的话:“医院走廊里那张通知你拍了照片?”

  “拍了。”何成局停下手里的活。

  “我想看看。”

  何成局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唐婉晴看着屏幕上那张撕了一半的市卫生局通知,手指在“X病毒”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何成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丧尸是病毒引起的,那进化就是必然的。超市那只巨型的可能只是个开始。”

  她说完就走了。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唐婉晴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她专门来问他照片的事,说明那张通知上的信息比她预想的更重要。而她没有展开说,说明她还在收集证据,不想在没有确证之前散布恐慌。

  何成局把手机收好,在心里的情报库里新建了一个分类:“丧尸进化—X病毒—待核实”。他在这个分类下面打了三个问号,然后继续码货。

  傍晚,他抽空去了一趟医疗室。不是去领药品,是去交一份行动中消耗物资的补充申请——回来的路上止血带被杨杰用了,绷带也少了一卷,这些都需要从医疗队的库存里重新补齐。林晓晓在医疗室门口接过了申请单,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手上的创可贴该换了。那张还是前天贴的,已经卷边了。”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掌心——创可贴的边角确实翘起来了,沾着仓库的灰尘和一点铁锈。他伸手想撕掉,被林晓晓按住了手腕。她推了推新配的护目镜——唐婉晴要求医疗队成员在处理外伤时佩戴护目镜,镜片是透明的,框架是粉色的,和她白大褂口袋里那支粉色的笔是同一个色系。“我来换。你自己撕会把结痂也撕下来。”她从急救推车上取了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标准而迅速——撕旧胶布、棉签蘸碘伏消毒伤口边缘、观察愈合情况、撕新创可贴的包装、贴上、抚平。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何成局低头看着她的发旋——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涡,头发从那里向四周散开,尾端微微翘起。和末日前递给他签字笔时一模一样。末日前她坐在他后排,递笔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会把那只手缩回桌下攥一节课。现在她给他换创可贴,他的手掌摊开,纹路清晰,每一道细小的疤痕都暴露在医疗推车的灯光下,像一张被摊开的地图。

  “好了。”林晓晓摘掉手套,把废弃的旧创可贴和包装纸扔进医疗垃圾桶,看了一眼何成局的手,“下次创可贴不要贴超过两天。唐医生说密闭环境下细菌繁殖速度是开放伤口的几倍,创可贴本身是无菌的,但如果太久不换……”

  “林晓晓。”

  她被他的名字打断,抬起头。何成局从空间里取出最后一块巧克力——独立包装,金色锡纸——放在急救推车的边缘。和当初他在杂物间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上次那块你说吃了。这次这块是新的。”他松开手,巧克力在推车边缘滚了半圈,停在碘伏瓶和止血带之间。林晓晓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没有说话,但何成局看到她护目镜下方的睫毛动了两下。然后她拿起巧克力,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今天不吃。今天已经吃过晚饭了。明天早上如果不饿就当早餐,饿了就当夜宵。”

  “随你。”何成局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早上我会去仓库做例行通风检查。”她在背后说,语气又回到了“医疗队助手”模式,“请你提前把纸箱码放整齐,上次检查的时候货架通道被建材余料堵了一半,不符合消防规范。如果在末日前是要被辅导员通报批评的。”

  何成局没有回头,但他抬起手晃了一下——不是挥手,是那种“知道了”的敷衍手势。林晓晓站在原地,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指尖碰到那块巧克力的锡纸包装。凉凉的,还没被体温捂热。

  深夜,何成局照常睡在仓库。王浩宇在门口值夜,裹着那条旧毛毯,膝盖上放着他今天省下来的半盒午餐肉和一本从废墟里捡来的旧杂志。何成局躺在行军床上,把今天的消耗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抗生素装了四箱、麻醉剂两箱、急救用药若干、止血材料够用两个月。这是唐婉晴的库存。然后他又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攥着空输液袋的女人——“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甩棍从枕头下抽出来放在手边。也许那个女人明天会死。也许不会。也许她会变成丧尸,在走廊里继续攥着那个空输液袋游荡。也许有一天他们再去医院时会遇到她,到那时候方晴的甩棍不会犹豫。但今天——今天他只能装药品,装不下所有人。

  他把手伸出被窝,在墙壁上摸索着画了一道新的竖线,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