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外头的风刮得挺大,打在土坯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家大院里静悄悄的。
西厢房那边,刘红梅折腾了一天,这会儿抱着何耐曹的棉袄睡得正熟。
何耐曹在炕沿边守了一阵,看她呼吸匀净了,这才轻手轻脚退出来,把门带上。
他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左边次间里,廖晓敏早就歇下了。
自从奎叔把出喜脉,家里人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着,天一擦黑就催着她上炕捂着。
右边稍间,何爹和李三妹那边也没半点动静,估摸着早就睡沉了。
何耐曹放轻脚步,走到左边稍间门口,掀开布帘子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
红莲没睡。
她靠着叠起来的被垛子坐在炕上,两条长腿随意曲着,手里正拿着一件洗干净晾干的衣裳,在膝盖上一点点铺平,再对折。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是何耐曹,她没出声,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空地。
何耐曹脱了鞋,翻身上炕,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红莲手底下衣裳料子摩擦的细微声响。
红莲把最后一件衣裳折好,转身放到炕柜上。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视线落在何耐曹脸上:“晓敏有了,你高不高兴?”
她问得很随意,语气平平常常,就像平时问他晚上想吃啥一样。
但何耐曹听得出来,这问法里头藏着东西。
她不是真想知道他高不高兴,她是在等他后头的话。
“高兴,当然高兴。”
红莲“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手指在炕席的纹路上抠了两下,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看着何耐曹的眼睛,问道:“那我呢?”
她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也没有女人家那种酸溜溜的调子。
红莲就是红莲,一米八三的大个子,心里想啥,嘴上就敢问啥。
她不是在吃晓敏的醋,她是在问,她什么时候也能怀上。
何耐曹没说话,伸手直接探过去,大拇指扣住红莲的下巴。
红莲没躲,顺着他的力道把脸转了过来。
何耐曹凑近,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你也得有。”
“谁......谁问你这个了?”红莲猛地推了何耐曹一把。
这一下没收住力气,声音也比预想的大了不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赶紧闭上嘴,转头往布帘子那边看,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次间和堂屋都没声响,她这才松了口气。
何耐曹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然后把红莲拽了过来,顺势往前一压,连人带手把她往被窝里带。
“你干啥……”红莲压低声音,拿脚踹他。
何耐曹没松手,另一只手扯过被子,直接盖在两人身上。
红莲在被窝里扭动着身子,看他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气得骂了一句。
“你不讲理。”
声音压得很低,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骂完这句,她的挣扎就停了。
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该干嘛就干嘛。
今晚的何耐曹跟平时不太一样,说话很慢。
就像是在认真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
红莲听着他唠嗑,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泡着,浮浮沉沉。
...........................
聊了好一阵。
屋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红莲靠在何耐曹的胸口,头发散乱在枕头上,摸了一把额头。
何耐曹一条胳膊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炕上安静了很久。
红莲闭着眼睛,听着何耐曹沉稳的心跳声,不想动了。
过了一会,红莲动了动身子,仰起头说:“阿曹。”
“嗯?”何耐曹手搭在她肩膀上,应了一声。
“你咋不去找秀春姐跟艳姐了?”红莲问得很突然。
何耐曹愣了一下。
以前红莲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她还主动让我去找别的女人?
难道......有陷阱?
“咋突然问这个?”
红莲往上凑了凑,下巴抵在他胸口上:“没咋,就是问问。你从开园县回来,除了去过一回,这都好几天没动静了。”
何耐曹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头发:“我这不是怕你吃醋吗?”
啪!
红莲抬手就在他胸口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
“少来。”红莲白了他一眼,“我吃哪门子醋?我要是真吃醋,早把你挠成大花脸了。”
何耐曹闷声笑了两下:“真不吃醋?”
“不吃。”红莲回答得很干脆。
她翻了个身,平躺在炕上,拉了拉被子,把肩膀盖严实。
“昨天我去给晓敏熬药,路过院墙,听见外头有人说话。”红莲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慢悠悠地开口,“是艳姐的声音,她跟秀春姐在咱们院墙外头站了半天,没敢进来。”
“你咋不叫她们进来?”
“我叫了啊。”红莲叹了口气,“我一出声,她们俩吓得跟兔子似的,转头就跑。你说说,这叫啥事?”
何耐曹笑了一声:“她们那是怕你。”
“怕我干啥?我又没吃人。”红莲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顿了一会,继续道,“红梅姐这两天没那么认生了,你抽个时间去看看她们吧!”
何耐曹侧过身,看着红莲的侧脸。
屋里没点灯,只能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雪光,看个大概轮廓。
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最开始的时候,红莲是最抗拒的。
那时候她刚知道李艳和胡秀春的事,虽然没大闹,但那几天脸拉得老长,看谁都不顺眼。
现在呢,她居然主动开口让他去找别的女人。
真难为她了。
何耐曹伸手,把红莲往怀里揽了揽。
这女人一米八三的大个子,平时干活比男人还猛,打猎也是一把好手。
可到了这炕上,到了这被窝里,心思却细得像根针。
她能容下晓敏,能容下红梅,现在连李艳和胡秀春都能主动提起来。
何耐曹清楚,这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太在乎这个家,太在乎何耐曹了。
她不想让何耐曹为难,也不想让家里因为这些事闹得鸡犬不宁。
这份情,何耐曹记在心里,得好好报答。
“媳妇儿,咱们再......”
“啊?我......我好累......唔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