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朱十八躺在行军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地雷炸开的硝烟,骑兵冲锋的马蹄声,士兵们装填射击的背影,还有那些倒在地上的鞑靼骑兵。

  他翻来覆去,毯子裹了又掀,掀了又裹,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帐篷外面,士兵们在收拾营地,马在嘶鸣,车轮在滚动,锅碗瓢盆叮当响。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毛骧已经站在帐篷门口。

  “郡王,您醒了。燕王殿下说,吃完早饭就出发,今天要赶到汇合点。”毛骧把水盆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朱十八洗了脸,擦了手,走出帐篷。

  清晨的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战场上,昨晚打扫得很干净,只剩下一片片暗红色的草地,在晨光中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朱棣正在和道衍说话,手里拿着地图,比比划划。

  见朱十八出来,朱棣招手让他过去:“小叔公,昨晚睡得好吗?”

  朱十八摇了摇头:“还行,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朱棣笑了:“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侄孙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三天没睡着。后来杀多了,就习惯了。”

  朱十八没有接话。

  除了杀倭狗,朱十八对于杀人还是比较抗拒的。

  他走到地图前,朱棣指着地图上标着红圈的位置:“这里,就是咱们的汇合点。五万大军驻扎在此,等咱们到了,十万人合兵一处,往西推进,直插鞑靼腹地。二哥和三哥那边应该也快到位了,等他们的信号一到,三路同时动手。”

  朱十八问:“从这里到汇合点,还要走多久?”

  朱棣道:“快的话,下午就能到。路不好走,全是草原,没有官道,马车走得慢,不过天黑前肯定能到。”

  吃完早饭,大军拔营。

  朱十八又钻进了马车,毛骧骑马紧跟在旁边,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

  马车在草原上颠簸,比水泥路差远了,但朱十八铺的褥子厚,倒也不觉得太难受。

  中午,大军停下来休息了半个时辰,吃了干粮,喝了水,继续赶路。

  马车停了,毛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郡王,到了。”

  朱十八掀开车帘,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谷。

  河谷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绵延好几里地。

  士兵们已经在营地里活动了,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擦枪。

  朱棣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脸上带着笑:“小叔公,到了!前面就是侄孙留守在辽东的五万大军。”他指着那片营地,“加上咱们带来的五万,一共十万。十万人,够鞑靼喝一壶了。”

  留守的将领们早已在营门口等候。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周,是朱棣麾下的一员猛将,脸膛黝黑,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带着几个将领迎上来:“末将参见殿下!参见郡王!”

  朱棣扶了他一把:“这段时间辛苦了,将士们怎么样?”

  周将军站起来,声音洪亮:“回殿下,将士们士气高昂,天天盼着打仗。装备也发下去了,手铳、洪武铳、地雷、铠甲,都配齐了。弟兄们练得差不多了,就等殿下一声令下。”

  朱棣点头,转身对朱十八说:“小叔公,您要不要去营地里看看?”

  朱十八点头,跟着朱棣走进营地。

  营地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整齐。

  他走进一个帐篷,几个士兵正在吃饭,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拿起一个士兵放在旁边的洪武铳看了看。

  枪管擦得很亮,击发装置灵活,没有锈迹。

  他放下枪,走出帐篷。

  几人又去了火器营,火器营的士兵正在操练,排成三排,装填、瞄准、射击,动作整齐划一,比北平的部队还熟练。

  朱十八看了好一会儿,对朱棣说了一句:“老四,你这些兵,练得不错。”

  朱棣笑了:“那是。侄孙在辽东这段时间,别的事没干,光练兵了。”

  朱十八又去了炮兵营。

  几十门四型炮整齐排列,炮管指向北方,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傍晚时分,朱棣召集所有将领在帅帐开会。

  帅帐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标注着鞑靼和瓦剌的势力范围、兵力部署、地形地貌。

  朱十八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朱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沙盘上的各个位置,一项一项地布置任务。

  周将军率两万步卒为前锋,从正面推进,吸引鞑靼主力。

  李将军率一万骑兵为左翼,绕到鞑靼侧后,切断他们的退路。

  王将军率一万骑兵为右翼,配合左翼形成合围。

  火器营居中,炮兵营在后,地雷营负责在敌军撤退的路上布雷。

  朱十八自己带着道衍和亲兵营,坐镇中军。

  每点到一个将领,那将领就站起来,抱拳领命。

  朱十八看着这些将领,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沉稳,有的急躁,但每一个人眼里都有光,都有信心。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帐篷里的油灯亮着,火光映在将领们的脸上,忽明忽暗。

  朱棣讲完最后一项,收起木棍,扫了一眼众人:“各位,这一仗,关系到大明的北疆是否安宁,关系到辽东、北平、西安、太原的百姓能否安居乐业。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把鞑靼和瓦剌给我拿下。打不下来,提头来见。”

  众将领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散会后,将领们鱼贯而出,帅帐里只剩下朱棣、道衍和朱十八。

  朱棣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了口气。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标注的红线。

  从西安到太原,从太原到辽东,三条红线在漠北汇成一个圈。

  “小叔公,您说二哥和三哥那边,准备好了吗?”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

  朱十八没有回头:“应该准备好了,他们不比你我闲着。”

  朱棣站起来,走到朱十八旁边,也看着沙盘:“侄孙已经派人给二哥和三哥送信了,告诉他们咱们这边已经整合完毕,就等约定时间一到,三路同时动手。信使骑的是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应该能在动手前赶到。”

  朱十八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朱棣,忽然说了一句:“老四,这一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朱棣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侄孙想回应天,看看父皇和母后,看看大哥,看看小婶婶们。想在小叔公府上好好吃一顿,红烧肉、炸鸡、冷面,一样都不能少。想躺在廊下晒太阳,逗逗猫,什么都不干,就那么躺着。”

  朱十八也笑了:“好!那到时候小叔公给你打一把舒服点的摇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