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茶杯里升腾的白气渐渐散去。
李玄清端着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林晚晚,从小父母离异,两人各自成家后,谁也不愿意带个拖油瓶,就把她扔在乡下,由年迈的奶奶一手拉扯大。”
李玄清语气平静地叙述着县局卷宗里的生平:“一老一小,家里穷得连几分薄田都没有。老太太为了养活孙女,只能去翻垦街坊邻居荒废不要的荒地,种点瓜果蔬菜糊口。”
“山里的荒地,石头多,杂草深。老太太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手上的血泡结了老茧。可是……”
李玄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悲悯:“每每等老太太把荒地开垦出来,土质养肥了,种上的菜快要收获的时候。那些原本不要这地的街坊邻居,看着眼红,便会找上门来,把地硬生生地索要回去。”
“毕竟在法理上,那确实是人家的土地。老太太自知理亏,也从不与人争辩、撒泼。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锄头,牵着小晚晚的手,再去远一点的山头,重新翻垦下一块荒地。”
江守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沉默不语。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脊背佝偻的老人,在这个趋利避害的世道里,用极其笨拙和隐忍的方式,为孙女刨出一条活路。
“林晚晚很争气。”
李玄清继续说道:“她从小就懂得老人的辛苦。勤工俭学,一边打零工一边读书。后来在国家贫困助学金的资助下,总算是考上了大学,顺利毕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那对消失了十几年、从未尽过一天抚养义务的父母,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一样,找上门来认亲了。”
李玄清冷笑了一声:“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当年有苦衷,现在想要好好补偿她缺失的父爱母爱。其实不过是看着女儿大学毕业能赚钱了,想来摘果子,顺便让她帮衬各自后组建的家庭。”
“但是,林晚晚不是她那个只会隐忍退让的奶奶。她是一块长满了刺的荒地!!”
“她不仅没有被那几句虚伪的亲情打动,反而十分强硬地拿起了扫把,把那对狠心的父母直接赶出了家门。并且当着全村人的面立下字据,断绝关系,此生不复相见。”
“毕业后,她带着已经快要失明的老奶奶离开了那个村子,来到了咱们岐云县,考了个编制,在县第三中学当了一名初中语文老师。”
李玄清放下茶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她靠着教书的工资,在城东租了个小房子。本以为苦尽甘来,终于能让奶奶安享晚年了。”
“谁曾想……”
李玄清闭上了眼睛,不忍再说下去。
一个在泥泞中拼命挣扎、好不容易爬上岸,准备拥抱阳光的女孩。却在下夜班的路上,被赵建国派出的黑手套像抓牲口一样掳走。随后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遭受了非人的凌辱和折磨,最后穿着刺目的红嫁衣,惨死在那个妖道的法坛之上。
如今,这世上只剩下了一个几近瞎眼、还在苦苦等待孙女下班回家的孤寡老人。
偏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守和李玄清均是默然不语,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这世道,有时候真的太操蛋了。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偏殿的死寂。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张陵丘,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泼洒了出来。
这位长相俊美妖异的年轻道士,此刻那张白皙的脸上满是难以遏制的怒容。
他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这群畜生!”
张陵丘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妖道死有余辜!但那赵建国呢?!身为一方父母官,为了一己私欲和家族风水,竟然犯下如此丧尽天良的滔天大罪!此等恶贼,若不千刀万剐,让其魂飞魄散,简直难以赎罪!死他一个儿子,太便宜他了!”
看着平时清冷的师侄突然暴怒,李玄清赶紧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陵丘,噤声。”李玄清语气严厉中透着安抚,“赵建国已经伏法,阳间的法律自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我们修道之人,不可轻易被仇恨蒙蔽了道心。”
张陵丘紧紧地攥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行将心头的怒火压制下去,但眼神依然冷厉得吓人。
看着这个正义感爆棚、气得浑身发抖的俊美小道士,“这小子虽然看着娘里娘气、还有点中二的傲慢,但这份嫉恶如仇的热血,倒是不似作伪。看来龙虎山名门正派的教养,还是有点东西的。”江守暗暗想道。
“江观主。”
安抚下师侄,李玄清转头看向江守,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这林晚晚生前受尽苦楚,死后又遭此横祸。她如今饱含滔天怨恨化为红衣厉鬼,其实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这红衣之煞,怕是极难化解了。”
李玄清叹了口气:“如非万不得已,我等正一派弟子,也不想用雷霆手段将她直接镇杀、打得神魂俱灭。毕竟她是个可怜的受害者,若连个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给她,实在有违天和。”
“但若放任她在外面游荡,那股红衣煞气迟早会影响她的神智,让她彻底沦为嗜血的怪物。一旦伤了无辜生灵,业障加身,到时候便只有灰飞烟灭这一个下场了。”
江守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之前想用【破怨符】的原因。
“李天师,那你们昨晚追踪到翠微山,就没有发现她的藏身之处吗?”江守问道。
李玄清摇了摇头,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个青铜罗盘。
这罗盘的造型比江守那个破木头罗盘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繁复阵纹。
“这翠微山磁场极其古怪。”李玄清指着罗盘上那根正在毫无规律地疯狂打转的磁针,“我这寻阴罗盘一进山,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大磁场的干扰,完全失去了作用。我们根本无法追踪到那嫁衣女鬼的具体方位。”
李玄清收起罗盘:“不过,红衣厉鬼初成,白日里阳气极盛,她必然不敢出来游荡,定然是找了处极阴的洞穴或者密林深处躲藏了起来。”
“等今晚太阳一落山,阴气上升,她极有可能会再次现身。老道今晚,将带着师侄继续进山搜寻这红衣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