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黑色长袍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视线都给吞噬进去。

  他的面容隐没在夜色与黑袍的阴影里,只能隐约看到一张英俊冷厉的面庞,以及一双冷得犹如九幽寒冰般的眼眸。

  他没有释放出什么排山倒海的威压,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这片废墟中,原本那些被夔鸣搅动得翻滚不息的煞气和阴风,就瞬间变得温顺,甚至犹如直接臣服一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退散开来。

  “什么人敢在本将面前装神弄鬼?!”

  夔鸣被打断了杀意,勃然大怒。他猛地转过那张丑陋狰狞的马脸,眼窝里的绿色鬼火剧烈跳动,手中的三叉锁魂铁戟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个黑袍男子。

  可是!

  当他彻底看清那个站在夜色中、面无表情的黑袍男人时。

  夔鸣眼窝中的绿色鬼火瞬间急速收缩,犹如两颗绿豆!那狰狞马脸上的傲慢和狂悖,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忌惮。

  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蹦出了三个字:

  “范!无!咎!”

  听到这个名字,正强压着翻腾气血的江守,双眼猛地瞪得滚圆,呼吸都为止一滞。

  “范无咎?!”

  江守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他回想起了前不久在翠微山底下深渊里,白前辈曾经说过的话:“我会立刻传讯八弟,让他从地府内部着手,暗中调查。”

  “白前辈的八弟……那不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阴帅之首,黑无常,范无咎吗!!”

  江守心中狂喜,“卧槽!救兵来了!而且还是地府大佬!”

  废墟之上。

  范无咎没有理会夔鸣的惊骇。他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幽深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森然的杀意。

  “拘魂司·马面校尉,你不在酆都好好当差。”

  范无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得让人灵魂发颤,“跑到阳间来私设魂窑、摄人魂魄、断人轮回,炼制这骇人听闻的魂烛!!”

  他盯着夔鸣,一字一顿地问道:

  “夔鸣。是谁,给你的胆子?”

  夔鸣被这一句冰冷的质问逼得脸色阴晴不定。

  但短暂的惊骇过后,他那张马脸上,竟然重新爬上了一抹狰狞的镇定,甚至透出了几分有恃无恐的冷笑。

  “范无咎,”他冷哼一声,双手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三叉铁戟,“你不在那察查司里查你的那些陈年旧案,跑来阳间多管闲事做什么?”

  “这阳间的浮魂滞魄,年年枉死无数,七日接引都接不过来,徒任他们沦为厉煞。本将不过是……替他们收拾残局,物尽其用罢了。”

  夔鸣的语气变得阴恻恻的,透着一股疯狂:“六道轮回那套陈腐烂规矩,早该改一改了!你向来聪明,难道还看不清形势?如今的酆都,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酆都了!”

  “住口。”

  范无咎眸光一寒,周身的黑袍无风自动。

  “轮回机制,乃天地至理,关乎阴阳两界亿万生灵的安息与往生。岂容你区区一个小小拘魂司引路将,在阳间私相授受、断人生死?”

  “私相授受?”

  夔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马脸一扭,极其放肆地桀桀怪笑起来:“范无咎,你当真以为,本将一个小小的摄魄引路将,敢私自跑到阳间来做这等逆天的大事?”

  “这背后……”

  他话说到一半,竖瞳里精光猛地一闪,似乎意识到自己因为得意忘形而说漏了什么。他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话给顿住,转而狞笑道:

  “呵,不该说的,本将一个字都不会说。范无咎,你今日若是动了本将,可就把酆都那潭水,搅得再也合不拢了。这惊天的干系,你担得起吗?!”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范无咎的面容依旧冷酷如冰,没有丝毫动摇。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该操心的。”

  范无咎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轰!”

  一股森严纯粹的阴司之威,骤然如泰山压顶般倾覆而下!整片废墟上的阴雾为之剧烈翻滚、破碎!

  夔鸣脸色剧变,在这股威压下,他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自己和这位阴帅之间,确实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再不敢有半分托大。

  “本将……本将不与你拼。”夔鸣一边戒备地向后退去,一边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阴狠,“今日,本将的差事还没办完……!”

  话音未落……

  夔鸣竟然猛地转身,双手抡起那杆沉重的三叉锁魂铁戟,以一种极其疯狂的姿态,狠狠地洞向了身后那座被阵法隐没的百魂楼!

  “轰隆!!”

  这一戟,并非冲着范无咎,而是直直地贯向了那口正在翻滚着幽蓝色魂油的黑色青铜巨鼎!

  他要……毁鼎灭迹!

  数十缕尚未炼尽、还困在魂油里凄厉哀嚎的活人魂魄,连同那满楼被锁链吊在半空中、奄奄一息的活人,眼看就要在这一戟的恐怖威力之下,彻底灰飞烟灭!

  “住手!”

  江守瞳孔骤裂,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握紧雷剑就要扑上去阻拦。

  然而。

  范无咎的反应,比夔鸣的戟锋更快!快得让人根本无法理解!

  江守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只听到那片被阵法隐没的废墟中,传来“铛”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巨响!

  下一秒。

  范无咎的身影已经又如鬼魅般出现。

  只见他右手抓着了那杆刚才携着万钧之力的三叉锁魂铁戟,冷冷的看着马面。

  夔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死死地盯着单手抓戟的范无咎,知道自己今日已无全身而退可能,更不可能再销毁这些“货”了。

  “好,好一个范无咎。”

  夔鸣咬牙切齿,周身的阴煞之气疯狂地向脚下涌动,竟是要不顾一切地催动某种保命的逃遁手段。

  “嗡……”

  在夔鸣的脚下,隐隐浮现出一个散发着幽幽的法阵光芒。

  “为了几个阳间的贱魂,竟然对自家酆都的同袍下手……”夔鸣恶狠狠地留下最后一句威胁,“你会后悔的。等上面那位腾出手来……”

  “走不了。”

  范无咎根本不听他废话,冰冷的三个字吐出。

  身形一动,速度快得连江守视力都没能看清轨迹!

  下一瞬,范无咎已经欺身贴至夔鸣的身前!

  他五指如铁钩,一把扣住了夔鸣那宽厚如墙的肩膀。随后,在夔鸣惊恐的目光中,范无咎手臂猛地一提、一甩!

  “呼~~!”

  犹如一座小山般沉重庞大身躯的夔鸣,竟然如同一个破麻袋一样,被范无咎单手硬生生地拔地而起,直接甩飞了出去!

  “轰隆隆!”

  夔鸣庞大的身躯横飞出数十米远,接连砸塌了两面烂尾楼的承重砖墙,激起漫天的灰尘!

  但……

  就在江守还未曾看清夔鸣落地的尘埃深处时。

  “唰!”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废墟中快若闪电般窜起!夔鸣竟然借着被甩飞的这股力道和撞塌墙壁的掩护,燃烧了本源魂力,瞬间逃出了江守的视野之外!

  范无咎眼神一冷,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也瞬间从江守的面前消失,追了上去。

  “嗷!!!”

  仅仅不过两三秒钟的时间,远处的黑夜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属于夔鸣的凄厉惨嚎声!

  江守心头一震。

  “干上了!”

  他哪里还顾得自己的胸闷,脚下猛地在碎石上一踏,循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