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其他小说 > 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 第54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巳时初刻,玄武湖畔却已是人声鼎沸。

  连绵数里的营帐如同退潮般被逐一拔除,露出原本荒芜的草地。

  中军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黑底红字的明字大旗在晨风中舒卷,仿佛在向北方的强敌发出无声的咆哮。

  三千金陵亲卫精骑已然列阵完毕,甲胄在初升的旭日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一匹匹高头大马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点将台上,胡惟庸一身绯色的正三品孔雀补服,手捧圣旨,面上挂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他今日是代表百官来送行的。

  他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李善长那个老狐狸称病不出,刘伯温那个硬骨头整日嚷嚷着要致仕,至于汪广洋,早就醉死在温柔乡里了。这偌大的朝堂,能在这个场合代表文官体面的,竟只剩下他胡惟庸一人。

  这可是圣眷啊。

  想当初,他不过是宁国县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为了往上爬,把那套官场升迁的学问琢磨得透透彻彻。

  若不是当初咬牙给李善长送了那两百两黄金,他如今恐怕还在哪个穷乡僻壤里跟刁民扯皮,哪里能站在这金陵城的点将台上,受万众瞩目。

  只可惜。

  胡惟庸的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方的徐达,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那个给徐府管家送药的计策竟然没成,这徐天德不仅没拉肚子,反而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一头正欲择人而噬的猛虎。

  既然硬的不行,那便只能来软的了。

  胡惟庸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对着徐达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魏国公此去漠北,乃是为国除害,下官在京师,定当为大军筹措粮草,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祝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班师回朝,届时下官定要在十里长亭,为大将军把盏接风。”

  他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为的就是在这万军阵前,演一出将相和的好戏。

  然而,徐达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走过,直接登上了点将台的最高处。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维持在空中的作揖姿势,显得格外尴尬。

  这徐天德,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胡惟庸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罢了,反正这老匹夫走了。

  那偌大的魏国公府,只剩个未出阁的大丫头撑着。

  一个女子而已,虽然有些才名,就算再聪明,还能翻了天去。

  没了徐达这尊活门神,他就不信啃不下魏国公府这块硬骨头。

  到时候,只需要自己略微施展手段,还怕不能把这徐家,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只要把魏国公府也拖入那淮西勋贵的阵营,这大明朝的整片天,便都是他们的了。

  徐达站在高台之上,并未理会身后那点小丑般的跳梁行径。

  他抽出腰间的大将军剑,直指北方,声若洪钟,瞬间盖过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

  “大明的好儿郎们。”

  “那些北元鞑子,忘了咱们是怎么把他们从大都赶出去的,忘了咱们是怎么把他们的皇帝像兔子一样撵到漠北去的。”

  “如今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王保保那厮欺我大明无人,竟设下连环计欲吃掉我们的袍泽兄弟。”

  “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三千虎贲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惊得玄武湖中飞鸟四散。

  “诸位袍泽。”

  “今日出征,不为旁的,乃是为国赴难,亦是为咱们身后的爹娘妻儿而战。”

  “那些北元的余孽还在做着复辟的美梦。”

  “此去漠北,不管那是风沙还是刀山,咱们定要用咱们手里的刀,还有咱们胯下的马,踏碎那帮鞑子的美梦。”

  “让那漠北的风,再也不敢往南吹。”

  “大明!万胜!!”

  回应他的,是三千儿郎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

  誓师礼毕,大军并未即刻开拔。

  原本肃杀的军营外围,此刻却多了一抹别样的烟火气。

  那是特意赶来送行的家眷们。

  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的穷荒绝徼,生死难料,谁也不知这一面会不会就是永诀。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死死拉着儿子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年轻的妻子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孩,早已哭成了泪人,却还要强撑着笑脸,将连夜缝制的护膝塞进丈夫怀里。

  更有未过门的小娘子,羞红着眼眶,将一枚绣着鸳鸯的荷包偷偷塞进情郎的手心,低声说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儿子这是去建功立业,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

  “婆娘别哭,等我砍了鞑子,把那北元的金钗给你抢一副戴上,那金子肯定比金陵城的好!”

  “阿秀,等着我,等我立了功,换了官身,咱们就风风光光成亲。”

  朱橚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幕幕人间离别,心中五味杂陈。

  “朱兄弟,别看了。”

  总旗朱能走过来,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理解的宽慰:

  “咱们都知道你是贵人,家里规矩大,这种乱糟糟的地方,你家里人未必肯来。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以后我家里寄来的酱菜,分你一半。”

  王五七也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硬塞进朱橚手里:

  “朱五哥,我娘刚才塞给我的鸡蛋,我吃一半,你吃一半,这可是家里的老母鸡攒了好几天的,吃了不想家。”

  张老八更是把自己那个刚收到的新鞋,在朱橚面前晃了晃:

  “朱兄弟,你看这鞋底子纳得密不密,俺媳妇手巧吧?我现在的鞋还能穿,等到漠北穿烂了再换,你先穿我这双新的。”

  看着这帮淳朴的汉子,明明自己也是满心不舍,却还想着把那份温情分润给他这个没人疼的富家子。

  朱橚心里暖烘烘的,刚想笑着说几句骚话来缓解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却见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如波浪般分开。

  一对年轻夫妇正缓步走来。

  男子一身青布儒衫,未佩玉饰,却难掩眉宇间的温润贵气;

  女子荆钗布裙,虽然打扮朴素,但那举手投足间的飒爽风姿,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朱橚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乔装改扮的大哥朱标和嫂嫂常穆英。

  “大哥,嫂嫂。”

  朱橚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那股子见到亲人的喜悦怎么也压不住。

  第一次上战场,哪怕平日里再怎么没心没肺,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虚的。

  如今见到家人,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一半。

  “五弟。”

  朱标微笑着扶住想要行礼的朱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黑了些,但精神头不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身板看着结实了些,有点军伍的样子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询问道:

  “这几日,老二老三都回宫了,唯独老四那个混账东西不见了踪影。孤猜着,他八成是又混进军营了,你可看见过他?”

  朱橚无奈地点点头:

  “大哥猜得准,四哥那是看见我和徐允恭都能上战场,早就忍不住了,此时估计正躲在哪辆辎重车底下呢。”

  朱标叹了口气,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语重心长:

  “既是如此,等到了战场上,你多照顾照顾你四哥。”

  “啊?”

  朱橚一脸懵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大哥,您是不是说反了,难道不应该是让那个勇猛无双的四哥,多照应照应我这个文弱弟弟吗?”

  朱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战场上光靠个人的武勇有什么用,从唐朝到现在,死在流矢下的武进士还少吗?老四那个愣头青,打起来就不要命,只有像你这种……这种……”

  朱标卡了一下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无奈道:

  “只有像你这种祸害,才能遗千年,孤是让你用那脑子,别让他被人当枪使了。”

  朱橚:“……”

  大哥,这真不像是夸人的话。

  “还有个事。”

  朱标忽然神色一肃,那股子储君的威仪又露了几分。

  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随口便是兄长对弟弟惯有的考校:

  “这几日,前有给徐叔叔办的拜将大典,今日又有这震天动地的誓师大会,如此声势浩大,朝堂和民间可是议论纷纷,都说父皇这是好大喜功。老五,你可知道父皇此举为何?”

  这突然的一问,若是换了旁人,定是要愣上一愣。

  朱橚却是撇了撇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还能为何?演戏给王保保看呗,让他觉得咱们是大张旗鼓、正中下怀地往他的口袋里钻。咱们这边动静越大,他在前线咬得就越紧,也就越想不到咱们已经派人去了和林和辽东,去斩他那只以为万无一失的左右手了。”

  “……”

  朱标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习惯性地把老五当成了那个需要教导的弟弟。

  却忘了,那个连环毒计,本就是眼前这个弟弟出的主意。

  “五弟长大了。”

  朱标感慨了一句,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你放心北上,弟妹那里,孤会让老二老三帮着照看,他俩在没成亲前,那是这金陵城黑白两道通吃的小霸王。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鬼魅魍魉,只要敢把爪子伸向徐家,或是伸向你的王府,自有这两个混世魔王去收拾。哪怕是父皇不好出面的,他们也能给料理了,断然不会让弟妹受了委屈。”

  这一番话,说得暖心。

  朱橚心里最后那点后顾之忧,也被这一句句家常话给抹平了。

  常穆英见他们说完正事,才直接把一个大包袱塞进朱橚怀里。

  她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落泪,絮絮叨叨地叮嘱:

  “五弟,这里面都是些干肉脯,耐放,饿了就拿出来啃两口。还有那几个葫芦里,装的是用梅子熬的酸汤,最能解渴,军中不许饮酒,你就拿这个馋馋嘴吧。”

  朱橚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心里感动得不行,嘴上却贫道:

  “还是嫂嫂疼我,不像父皇,临走就给了我一袋子金创药,恨不得我立刻就去挨两刀似的。”

  常穆英被他这混不吝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原本凝重的离情倒散了大半。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双纳得极为厚实的布鞋,递到朱橚手中:“还有这双鞋。”

  “这是母后亲手纳的,她说儿行千里,最费的就是鞋,这底子加了厚,长途跋涉才不至于磨了脚。”

  朱橚摸着那双布鞋。

  这针脚密密麻麻,比起那些御赐的云纹锦靴,显得土气了些。

  可这就是母后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牵挂。

  那个身为天下国母的女人,在夜深人静时,也不过是个担心小儿子出远门没有鞋穿的母亲。

  朱橚眼眶微热,默默地将鞋抱在怀里。

  良久。

  大半柱香时间,朱标拉着朱橚的手,从行军布阵的忌讳一直絮叨到了塞外的衣食住行。

  常穆英斜眼瞧去,只见自家这五弟面上乖乖听训,那眼神却还是一飘一飘地往四周看,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这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瞧得常穆英扑哧一声乐了。

  “哎呀!”

  常穆英忽然夸张地低呼一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还在滔滔不绝讲大道理的丈夫:

  “殿下快看。那边湖面上好像有一对鸳鸯飞走了一只?”

  朱标正在给弟弟讲到了要注意卫生的第二十三条,闻言一愣:

  “哪呢?这都什么时候了看什么鸭子。”

  “殿下!!”

  常穆英咬字极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出征在即,若是看见孤雁单飞,那多不吉利啊,殿下您眼神好,快陪妾身去那边仔细瞅瞅,要不咱们给它轰回来?”

  朱标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脖子都快伸长成鹅的弟弟。

  哪怕是榆木脑袋也开了窍。

  “啊……对对对,这是大事,那是极其不祥之兆,孤要亲自去把它劝回来。”

  朱标转过头,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什么……老五啊,那边风口大,你就别跟着去了,你看那边有片柳树林子,背风,你也别乱跑,就在那避一避。”

  常穆英也是抿唇一笑,路过朱橚身边时,小声说了句:

  “别傻站着,去吧,晚了人可就走了。”

  说罢,这对青宫伉俪,再次极其默契地相互搀扶着,朝着湖边的芦苇荡寻鸟去了。

  临走前,常穆英还回过头,冲着朱橚做了个极其明显的口型。

  “把、握、机、会!”

  柳树林?

  朱橚猛地反应过来。

  大哥刚才那句柳树林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生怕他听不懂似的。

  他顺着大哥特意指出的那个方向望去。

  那里,几株垂柳在风中轻轻摇曳。

  翠绿的枝条垂入水中,随着涟漪轻轻荡漾。

  他知道。

  在那片随风摇曳的柳林深处,定有一位佳人,正等着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