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金陵春色正好。

  吴王府门前却比春色更热闹。

  两排侍卫站得笔直,宫女太监也都按着云奇昨夜排好的位次候在府门两侧。檐前新挂的红绸彩带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府门旁还临时搬来两盆松柏,枝叶修得整齐,连盆沿都用红绸缠了一圈。

  不知情的人路过,只怕要以为吴王府今日要迎什么贵客。

  可真要细问,府中上下却个个答得理直气壮。

  贵客?

  那自然是吴王殿下。

  殿下从凤阳演武回来,还是带着魁首金牌回来的,这怎么不算贵客?

  徐妙云原先不许他们闹出这般阵仗。

  她如今有孕四个月,小腹已微微显了些弧度。马皇后隔三差五便派人来叮嘱,今日说风口不可久站,明日说汤水不可贪凉,后日又让太医院送来一册饮食禁忌,连酸梅都列出了每日可食几枚。

  徐妙云自然都记在心上。

  她一向重规矩,可事情落到朱橚身上,便总愿意多由着他几分。

  那人嘴上总说要低调,真得了魁首,若回府时门口冷冷清清,只怕夜里躺下都要翻身三回,委屈地问她一句:“妙云,难道本王不配有个迎接么?”

  于是云奇得了准话,立刻把吴王府门前安排得喜气腾腾。

  就连大黄也没落下。

  那条从魏国公府调任来的“巡夜大将军”,今日也被团香拾掇得十分体面,胸前系着一朵大红花,稳稳守在府门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石阶,昂首挺胸的架势,俨然已经把朱橚的魁首也算了自己一份功劳。

  团香扶着徐妙云站在府门前,目光忍不住往街口探了好几回。

  “小姐,要不还是回屋等吧?殿下若知道您在门前站了这么久,回头怕是连门槛和石阶都要叫人垫上厚棉。”

  徐妙云闻言,看了一眼门边那几根已经被棉布缠得圆滚滚的门柱子,忍不住弯了弯唇。

  “他若真敢铺,明日金陵城便该传开了,说吴王府门前春色好,竟连石阶上都长出了棉花。”

  团香听得险些当场失笑,赶紧用帕子掩了掩唇。

  正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

  云奇比谁都先反应过来,整个人猛地绷直,手中拂尘都险些甩到身旁小太监脸上。

  “来了!来了!殿下回来了!!”

  他一甩拂尘,强行端出管事派头,可尾音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严实。

  “小的们!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别给咱们吴王府丢份!殿下马上到府门前了,待会看我手势行事。记住了!贺词要喊得齐整,脸上也得有喜气,谁敢在这种时候蔫头耷脑,回头自己去账房领罚!”

  众人立刻收肩挺背,连大黄都跟着坐得更端正了些。

  片刻后,一行卫骑从出现在长街尽头。

  云奇手臂一抬,猛然往下一挥。

  下一刻,贺声轰然炸开。

  “恭迎吴王殿下凯旋!”

  “恭贺吴王殿下凤阳演武荣获魁首!”

  “恭贺吴王殿下扬我大明军威,威震诸军!”

  长街上好些百姓本就听见了风声,早早在远处探头张望。此刻贺声一起,街口的烧饼摊、糖水摊、修伞铺全都停了手,连挑着菜担的婆子都往吴王府门前瞧。

  还有个抱着糖葫芦的小孩仰头问他阿娘:“吴王殿下拿了魁首,是不是比过年还厉害?”

  那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却也忍不住往府门前多看两眼。

  朱橚一行刚到府门,便听见这三声贺词迎面砸来,砸得他险些被迎面而来的春风呛住。

  今日的吴王殿下,外披墨青大氅,胸前那枚“凤阳演武魁首”的金牌挂得端端正正,日头落上去,金光直往人面前晃。他原还打算端出凯旋亲王的沉稳气度,可唇边那点得意却压不住地扬了起来。

  朱橚赶紧把唇角压了回去,勒着缰绳,满脸痛心疾首道:

  “成何体统,实在成何体统!本王早说过,做人要低调,吴王府更要谦逊持重。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扰民?百姓们日子已经够不容易了,何必叫他们知道本王拿了魁首之后,再平白多羡慕一回?”

  这番话说得悲天悯人。

  可吴王殿下的手,却十分自然地把胸前那枚金牌往上扶了半寸。

  云奇立刻小跑着迎上前来,他一手牵住马缰,一手扶稳脚镫,脸上恭敬里藏着机灵。

  “殿下教训得是,奴婢已经特意吩咐过了,贺声只传三条街,绝不传到第四条。”

  朱橚脚刚落地,便皱着眉看向长街那头。

  “只传三条街?那街口卖烧饼的刘老汉年纪大了,能听得到吗?”

  云奇替他掸了掸大氅下摆,回得格外周全:“殿下放心,刘老汉听得明明白白。方才他还在烧饼摊前夸殿下替金陵长了脸,排队买烧饼的客人们,也顺道都听了个齐全。”

  “百姓既然已经知道,便不可再扰。”

  朱橚轻咳一声,又装作随意问道:“那石桥边卖糖人的赵阿婆呢?”

  云奇把马缰递给旁边侍卫,立刻欠身回道:“奴婢稍后请她共襄朝廷演武盛事,定然不扰民。”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既让百姓沾了朝廷演武的喜气,又没扰了人家营生。云奇,你办事越发周全了,赏。”

  “奴婢谢殿下赏。”

  云奇喜滋滋的应了,又赶紧补上一句道:“其实奴婢原本还想多安排些人,从府门一路候到长街口,叫殿下一回来便能瞧见满府上下的诚心。只是王妃说殿下一向谦逊,不喜张扬,奴婢这才撤了大半,只敢在府门前略尽心意。”

  “还是王妃英明,你这当管事的,险些害了本王的清名。”朱橚立刻板起脸道。

  云奇顺势欠了欠身,恭维道:“奴婢知错。”

  朱橚目光往长街方向飘了飘,话锋忽然一拐。

  “长街口……真没安排?”

  云奇:“……”

  府门前的宫人侍卫纷纷低下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徐妙云看着朱橚仍往长街口瞧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的轻轻咳了一声。

  朱橚立刻把脸一正,义正辞严地道:“没安排就对了!本王岂是拿了一块金牌便满城招摇的人?”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脚下的步伐却放得格外的慢。

  胸前金牌随着步子晃了几下,他还顺手理了理绶带,确保那点金光半分不被大氅遮住。

  徐妙云望着他这副“我不想炫耀,全是金牌自己要显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便一点点的漫了上来。

  等他终于行到近前,徐妙云才将那点促狭藏进唇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温声说道:“殿下辛苦了。”

  朱橚本还想端一端魁首的架子,一听她开口,那点架子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把云奇往旁边一拨,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徐妙云面前,小心又急切地将人揽入怀中。

  “妙云,我回来了。”

  徐妙云原本还顾着门前众人,手掌只轻轻搭在他臂上。

  可听见这句,她心中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也散了,指尖随之慢慢收紧。

  “殿下平安回来便好。”

  朱橚把脸埋在她发间,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才真切落了地。

  “妙云,我这些日子想你想得厉害。白日里忙着演武,心里也惦记你有没有好好用膳。夜里歇下,身旁少了你,便只盼路再短些、马再快些,好早一日回来看你。如今抱到你了,我这一路风尘才算真正落了地。”

  “殿下。”徐妙云脸颊微热,轻声提醒他,“府门前这么多人呢……回府再说。”

  “人多才好,正好让他们知道,本王凯旋第一件事,便是想要抱王妃。”

  “殿下若再不放开,当心压到孩子。”

  这一句果然比什么都管用。

  朱橚忙不迭松开手,视线先落到徐妙云的小腹上,又抬头瞧了瞧她的神色,整个人霎时间从凯旋亲王变成了犯错的小学生,连站姿都规矩了几分。

  “可压着了?有没有不舒服?方才是否抱得太紧?”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慌张样,忍不住抿唇道:“吓殿下的。”

  朱橚长出一口气,旋即又对着她的小腹认真说道:“小家伙尚未出娘胎,便知搅人好事,日后定是个机灵鬼。”

  徐妙云抬手便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记。

  “殿下又要胡说。”

  朱橚疼得吸了口气,却仍笑得得意:“看到孩子娘的精神很好,本王就放心了。”

  正说着,大黄终于按捺不住,摇着尾巴凑上来,胸口那朵大红花晃得十分卖力。

  朱橚低头看它,立刻乐了。

  “大黄,你也来迎本王?”

  大黄汪了一声,犬首往他靴面上拱了拱,又把胸前红花挺得更高。

  朱橚转头牵住徐妙云的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走,王妃,带着巡夜大将军回府。本王今日凯旋,家里人得先看个够。”

  徐妙云任由他牵着,指尖轻轻回握,眼底笑意温柔。

  “是回家!妾身和孩子,都等殿下很久了。”

  朱橚听得心口一热,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便回家。本王这一路赶回来,等的也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