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周同业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长衫下摆,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双眸子里的寒光却越来越盛。
“不过这令子是好是坏,还两说。上头要是真咽下这口气,递个让咱们忍气吞声的令子过来,那咱们不如索性反了他娘的算了。”
庆四爷仰起头,无声地笑了笑,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
“如果真是那缩头乌龟的令子,老子也不穿这身皮了。脱了官服,杀人更利索。”
门栓一声轻响。
寒风挟着一股浓烈的霜雪气,裹挟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精悍汉子卷入铺内。
这汉子一身灰布长衫难掩身上的煞气,他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的八仙桌,最后钉在顾白身上。
周同业紧绷的下颌线倏然一松。
“小白,见见你七师兄,严听雨。”
他隔空点了点顾白。
“师傅新收的关门弟子,顾白。”
顾白立刻敛容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严听雨大步流星上前,粗粝的大掌拍在顾白肩头,力道之大,震得顾白半边身子一阵酥麻。
“好一副龙筋虎骨!”
严听雨眼中迸出狂热的精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师弟。
“你在沪县捅出的那些篓子、立下的威风,早就乘风传到了京城!连恭亲王听了都连拍大腿,赞不绝口!师兄这次赶得急,下次连本带利给你补份厚重的见面礼!眼下,先谈正事。”
话音未落,严听雨反手探入怀中,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一声闷响。
卷轴砸在八仙桌正中。
“上头那帮没卵子的软蛋,既怕开罪了洋大人惹来兵祸,又怕底下这趟差事干砸了烫手!”严听雨冷笑连连,“这道令子,是我硬生生从兵部案头抢下来的!”
狭小的纸扎铺内,几人的呼吸瞬间粗重。
顾白盯着那明黄的锦缎,心头一阵狂跳。
谁都明白,这一抢,押上的是七师兄的顶戴花翎,乃至项上人头!
严听雨环视四周,目光灼灼,犹如燎原的野火。
“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这天大的干系,我严老七一个人揽了!只要这趟事成,功名利禄全是咱的!咱们只要做一件事——把龙王会和那帮洋鬼子,连、根、拔、起!”
明黄色的卷轴在桌面上被一把扯开。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官样文章。
偌大的绢帛上,赫然只写着一个戾气冲天的猩红大字。
杀。
庆四爷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长凳。
“等的就是这个字!”
周同业大步踏前问道。
“老七,怎么干?”
他语速极快,将洋人伙同牙行、要在浦山拿三十个鲜活童男童女试邪法的事,砸了出来。
听罢,严听雨不仅没怒,反而仰起脖颈,狞笑道。
“这事儿简单得很。”
严听雨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的卷轴上轻点。
“陆师兄,劳烦您把金创药、吊命的方子备齐;六师兄,把你这铺子里的纸人全撒出去,把浦山所有的暗道退路,给我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另外,知会三师兄一声,让他带着丐帮的弟兄,把牙行和龙王会的老巢死死围死!”
严听雨转身,一把扯下背上的长条布囊。
寒光乍破。
一柄煞气逼人的长刀横空出世。
“我倒要亲自掂量掂量,那些金发碧眼的洋狗,骨头到底有多硬,扛不扛得住我严某人的刀!”严听雨锋锐的目光直逼顾白与庆四爷,“小白,庆四爷,手底下硬的跟我走!咱们一起冲阵,去给洋鬼子送终!”
顾白只觉得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双拳在袖管中攥紧。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这才是姚门的底气!
如果换做刚穿越时那个在街头任人欺凌的车夫,他绝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与这些杀胚并肩拔刀。
但此刻,胸腔里的战意已然沸腾。
想拿孩子炼邪法?
呵呵……
严听雨偏过头,目光落在周同业身后的老旧黄历上。
他的目光缓缓划过那泛黄的纸页。
“二月十六……真是个好日子。宜安葬,宜除邪祟。咱们就在山脚集合。”
庆四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周同业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住顾白。
“小白,不管算盘徐递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务必时刻通气。那老小子虽然投诚了,但骨子里是个见风使舵的生意人,必须防着他两头下注。”
顾白迎着周同业的目光,下颌猛地收紧,眸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六师兄放心,我亲自死盯着他。只要有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报给各位!”
周同业的目光定在顾白身上,笃定地说。
“放宽心。你姑姑那边,我早已撒出去明桩暗哨死死盯着。哪怕是天塌下来,张宅也绝飞不进一只带毒的苍蝇。这趟差事,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心干。”
顾白没有半句废话,腰脊一躬,双手交叠,极重地抱拳一揖。
这份恩情,他记在骨血里。
几人再度对视一眼,杀意敛入胸腔,默契地推开木门。
出了纸扎铺,凛冽的寒风刮过面颊。顾白紧了紧领口,脚下却没有朝北兴弄堂的方向折返。
他身形微晃,借着错综复杂的巷弄阴影,直奔小钱滩西侧。
江风呜咽,浊浪排空。
一叶小舢板正随着波涛上下起伏,缆绳被江水扯得嘎吱作响。
顾白纵身跃上甲板,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的粗布短打,露出底下那一身腱子肉。
一朵微不可察的水花溅起,他整个人悍然扎进漆黑刺骨的临江之中。
江水冰冷,暗流拉扯着躯体,顾白却只觉如鱼得水。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
脑海中,诸业录那古朴的书页疯狂翻动。
金芒闪烁间,一行古篆熠熠生辉——渔夫等级,破二十!
天赋【水灵】,解锁!
顾白睁开双眼。
奇妙的变化正在四肢百骸中疯狂滋生。
那终日浸泡在冰冷江水中的皮肤非但没有发白肿胀,反而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坚韧异常。
他微微抬起手臂,水珠顺着饱满的肌肉轮廓簌簌滑落,半滴无法附着。
更诡异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水流不再是阻力,江水仿佛成了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再环顾四周,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江底,此刻在他的视线中竟褪去了浑浊,亮如白昼!
水草的摇曳、泥沙的悬浮,纤毫毕现。
“这天赋……简直是天生能在水府龙宫里安营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