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

  姜青鸾必须带走。

  裴枭想让她嫁给裴长安,无非是看中了她大周九公主的身份。

  有了这个儿媳妇,北雍军南下便有了大义,清君侧也好,诛庆王也罢,三十万玄甲铁骑一旦踏出北境,裴枭就能从手握重兵的藩王,一跃成为左右大周皇位的人。

  想让裴枭放弃婚事,就得让他无力南下。

  北雍是他的根基,只要北边出了乱子,漠北大元大举犯境,裴枭就算再想染指洛安,也得先保住自己的老巢。

  问题是,怎么让大元动起来?

  吴良盯着头顶房梁,脑子里转了几圈,很快又停住。

  消息太少。

  他连裴枭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南下,北境又做了什么布置都不知道,躺在床上想破脑袋也没用。

  “娘的,还是得出去看看。”

  吴良翻身下床,换上一身夜行衣,又从窗户悄无声息翻了出去。

  北雍王府很大。

  雍和堂位于王府中轴偏北,是裴枭处理军政、召见心腹的地方。

  吴良白日里经过附近,只能远远看几眼,那里守卫比其他院落森严得多,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暗处还藏着高手。

  他施展惊鸿游龙步,贴着院墙阴影穿过两条回廊,在距离雍和堂还有一座偏院时停下。

  雍和堂灯火通明。

  两排披甲亲兵守在堂外,不时有军中将领和王府幕僚进出。

  已经是深夜,那些人脚步仍旧匆忙,显然里面商议的事情不小。

  等了片刻,一名披甲将领从堂中走出。

  裴枭亲自将他送到门外。

  两人站在廊下低声交谈,隔得太远,吴良原本听不真切,悄悄运转长生诀后,零散话语才顺着夜风传来。

  “……大婚礼成,前军立即南下。”

  吴良心中一动。

  那名将领似乎又问了一句什么。

  裴枭声音低沉。

  “断漠天垣照旧,不必增兵。”

  “告诉陈青帝,守好锁喉三关。朔宁王短时间内,还没有胆子越过苍江。”

  将领抱拳领命,很快离开。

  吴良眯起眼睛。

  看来外面的消息没错。

  婚事结束,北雍军便会立即南下。

  而裴枭敢抽调大军,底气似乎就在那个所谓的断漠天垣,还有锁喉三关。

  他正想再听几句,一点寒光忽然从夜色中射出。

  太快了。

  箭矢从雍和堂西侧屋脊射来,直取裴枭咽喉,直到飞入灯火笼罩的范围,刺耳的破空声才骤然响起。

  “小心!”

  亲兵刚刚开口,裴枭已经侧过脑袋。

  黑色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噗的一声贯穿身后门柱,箭尾仍在剧烈震颤。

  院中顿时大乱。

  “有刺客!”

  “保护王爷!”

  屋脊上的黑影已经扑了下来。

  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手中长剑在灯下划过一道寒芒,人尚在半空,剑锋已经锁住裴枭胸口。

  裴枭站在原地,只冷冷看着刺客。

  剑锋距离他还有数尺,一名灰袍老者突然出现在廊下。

  吴良甚至没看清那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者两根手指向前一探,稳稳夹住剑锋。

  铛!

  长剑弯出一道惊人弧度。

  老者屈指一弹,剑身当场崩断。

  刺客反应极快,弃剑翻身,袖中两柄短刀交错斩向老者咽喉。灰袍老者宽袖一扫,将短刀震偏,随即一掌拍出。

  砰!

  刺客胸口中掌,身上响起骨裂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碎院中石灯,落地后接连吐出两口鲜血。

  吴良藏在树冠中,眼皮直跳。

  一品金刚!

  刺客的修为绝对不弱,少说也是二品巅峰,可在这老头手中,竟然连几个回合都撑不住。

  幸亏方才没继续靠近。

  真要惊动这老东西,惊鸿游龙步都未必救得了自己的命。

  灰袍老者一步步走向刺客。

  “谁派你来的?”

  刺客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颤,蒙面黑布下却传出一声低笑。

  下一刻,他一掌拍碎腰间的黑色圆球。

  嘭!

  灰白烟雾骤然炸开,刺鼻气味迅速弥漫。

  “烟中有毒,退开!”

  灰袍老者袖袍卷动,将扑向裴枭的毒烟强行扫散。

  雍和堂西侧院墙外,也在这时接连响起数声闷响。两处偏院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另一侧传来。

  “西院走水了!”

  “那边还有刺客!”

  “保护王爷!”

  亲兵队伍顿时乱了一瞬。

  毒烟中,蒙面刺客喷出一口血,身体骤然化作一道模糊残影。他撞开两名亲兵,拼命冲向西侧院墙。

  灰袍老者脸色一沉,隔空一掌拍出。

  掌风越过数丈距离,狠狠撞在刺客后背。

  刺客身子一颤,鲜血洒落,速度却借着掌力又快了几分。他刚刚跃上院墙,一根绳索便从墙外飞来,缠住腰身,将他迅速拖入黑暗。

  灰袍老者追到墙边,最终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枭。

  刺客有接应,外面说不定还有埋伏。

  他的职责是保护北雍王,不能轻易离开。

  “封锁王府,挨院搜查!”

  “刺客中了老夫一掌,跑不远!”

  铜锣声很快响彻王府。

  大批亲兵从各处涌出,院门接连关闭,火把照得四周一片通明。

  灰袍老者走到门柱旁,将那支弩箭拔了出来。

  箭杆乌黑,尾端插着三根细长黑羽。

  他看了几眼,脸色渐渐难看。

  “乌翎破甲弩。”

  裴枭擦去脸颊上的鲜血。

  “黑翎台?”

  灰袍老者点了点头。

  “还有刚才那门燃血遁法,也是黑翎台刺客的手段。此人中了老夫一掌,又强行燃烧气血,短时间内就算死不了,也只剩半条命。”

  裴枭望向刺客逃走的方向,脸上看不出怒意。

  “封锁消息。”

  “今夜之事,谁敢向外透露半个字,斩。”

  “至于大婚和南下之事,一切照旧。”

  灰袍老者皱了皱眉。

  “王爷,黑翎台的人已经潜入王府,朔宁王那边恐怕……”

  裴枭打断他。

  “有断漠天垣和锁喉三关在,他翻不了天。”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吴良听得清清楚楚。

  黑翎台。

  朔宁王。

  断漠天垣。

  几条原本散乱的线索,渐渐串到了一起。

  黑翎台的人已经能潜入北雍王府刺杀裴枭,说明大元在北雍的力量远比表面上深。可即便如此,裴枭仍敢在大婚之后立即抽调兵马南下。

  他真正依仗的,就是这个断漠天垣。

  前方亲兵已经开始四散搜查。

  一队人直奔吴良藏身的偏院而来。

  “屋顶、树上、假山后面,全都搜一遍!”

  “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吴良悄然落地,借着院墙阴影向后退去。

  刺客逃走的方向正好经过附近,大量亲兵举着火把涌来,前后道路很快被堵住。

  他脚下一转,跃过一段低墙,落入旁边花圃,又贴着假山绕进另一条回廊。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吴良钻入一间杂物房,等两队亲兵在门外交错而过,又从后窗翻出,借着西院大火造成的混乱,迅速离开雍和堂附近。

  回到住处,他立刻换下衣裳,将深色外袍藏好,扯开被子躺了进去,脑海中再次掠过裴枭方才的话。

  大婚礼成,前军立即南下。

  断漠天垣照旧,不必增兵。

  有断漠天垣和锁喉三关在,朔宁王翻不了天。

  裴枭的底气,已经找到了。

  只让大元发兵还不够。

  若那道防线真像裴枭说的那么牢固,朔宁王就算带兵南下,也未必能逼他改变计划。

  “断漠天垣……”

  吴良轻轻念了一遍。

  明日得先弄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