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黑九走得很慢。

  并非那种老年人腿脚不利索的慢,而是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刀山火海,踉踉跄跄。

  吴良走在前面,提着药包,时不时回头瞅他一眼。

  这老货脸色惨白,嘴唇发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偏偏那张脸上半点痛苦都没有。

  不喊,不喘,不哼。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吴良心里有点发毛。

  这真是个狠人啊?!

  剑气割脉,雷火反噬,还有那股阴森森的死气啃筋蚀骨……换成他吴良,估计早躺地上抱着人大腿喊爹了。

  这老货倒好,走得像在逛街。

  就是逛得慢了点。

  “老黑。”

  吴良忍不住开口,“你要是疼,就吱一声。我这人很体贴的,可以给你找辆车。”

  黑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老夫不叫老黑。”

  “那叫什么?”

  “黑九。”

  “哦,老黑九。”

  黑九:“……”

  他懒得理会这小子。

  吴良嘿嘿一笑,也不继续刺激他,带着人绕了几条街,没多久就到了北雍王府侧门。

  王府很大。

  前头是王府正门,威严森森,寻常人别说进去,靠近几步都得被盘问祖宗十八代。

  吴良住的地方则是在王府外围偏僻小院,平时出入也多走侧门。这里虽然不如内府森严,但到底是北雍王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带进去。

  果然,刚到侧门,两个守卫就拦了上来。

  “吴神医。”

  其中一人先是拱手,随即目光落在黑九身上,眉头一皱,“这位是?”

  黑九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什么正经人物。

  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身上还有一股血腥和焦糊混杂的味道。

  说是路边捡的尸体,都有人信。

  吴良立刻露出一副悲悯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两个守卫都怔了一下。

  吴良指了指黑九,语气沉痛:“此人是我刚才在济世馆门口遇到的病患,他身患绝症,命悬一线,却因无钱买药被药馆赶了出来。”

  说到这里,吴良又摇了摇头。

  “你们也知道,我吴良这人,最是见不得这种事。”

  “医者父母心啊。”

  “我瞧他孤苦无依,病入膏肓,若是不管,只怕今晚都熬不过去。实在于心不忍,便想着将他带回来,试着救一救。”

  黑九站在后面,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于心不忍?

  医者父母心?

  刚才是谁逼老夫签三年家仆字据的?

  此子当真是……厚颜无耻!!

  两个守卫却明显被吴良这番话镇住了。

  他们看向吴良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意。

  不过敬意归敬意,规矩还是规矩。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吴神医,您仁心仁术,我们自然敬佩。只是王府毕竟不是外头药铺,这人来历不明,若贸然带进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理解,理解。”

  吴良连连点头,很好说话的样子,“要不这样,你们去请晏管家来一趟?我正好也该跟晏管家说一声。”

  守卫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那吴神医稍等。”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晏海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来的。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吴神医!吴神医啊!”

  老头满脸红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您早上要的那些药材和炮制器具,老朽已经命人全都送到您院里去了!”

  “丹炉、药臼、炭火、瓷瓶、铜锅、药筛……能想到的,老朽全给您备下了。您快去看看,可还满意?若是缺什么,老朽马上补!”

  吴良听得眼睛一亮。

  好家伙。

  不愧是王府大管家。

  这办事效率,真他娘的靠谱!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微微颔首:“晏管家费心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应该的!”

  晏海摆手,随即才注意到旁边的黑九。

  “咦?这位是?”

  吴良又叹了一声。

  黑九一听这叹气,眼角又是一抽。

  来了,又来了。

  果然,吴良马上换上一副慈悲面孔。

  “晏管家,此人是我在济世馆门口遇见的病患。他身患重疾,命不久矣,却无钱医治,被药馆赶出门外。”

  “我观其可怜,实在不忍眼睁睁看他等死,便想带回来救一救。”

  “只是不知王府规矩,所以才劳烦您走这一趟。”

  晏海一听,顿时肃然起敬!

  他看着吴良的目光,简直像看一尊发光的菩萨。

  “吴神医啊吴神医!”

  晏海声音都激动了几分,“老朽今日算是真明白,为何百姓称您一声圣手慈悲小郎君了!”

  “这等病患,寻常人见了,避之唯恐不及。您却愿意亲自带回医治,这份仁心,这份胸怀……老朽佩服,佩服啊!”

  吴良谦虚地摆摆手。

  “晏管家言重了,不过是尽医者本分罢了。”

  黑九在旁边听得面无表情。

  心里却冷笑连连。

  好一个尽医者本分。

  这小子若是进了幽都,光凭这张嘴,怕是能把忘川殿那群探子都忽悠瘸了。

  晏海转头对守卫道:“既然是吴神医带来医治的病人,便放行吧。此人暂住外围小院,不入内府,无妨。”

  守卫立刻应声。

  “是。”

  吴良笑眯眯拱手:“多谢晏管家。”

  “吴神医哪里话!”

  晏海连忙侧身,“快,请!老朽正好带您去看看药材器具。”

  吴良点点头,回头看了黑九一眼。

  “走吧,老黑。”

  黑九冷冷道:“黑九。”

  “知道了,老黑。”

  黑九深吸一口气。

  算了。

  他现在不宜动怒。

  迟早有一天,他要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几人一路进了王府外围。

  绕过几处廊院后,终于回到吴良那座偏僻小院。

  院中很安静。

  其中一间原本空着的厢房,此刻已经被人腾了出来。

  房门大开,一进去,吴良眼睛就亮了。

  好家伙。

  丹炉靠墙放着,旁边堆着一小垛上好的银丝炭。

  药臼、药杵、铜锅、瓷瓶、细筛、药刀、木架、纱布,一应俱全。

  几口大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边,里面全是药材。

  这哪里是临时准备的?

  这简直就是给他搭了个小型炼药房啊!

  晏海站在旁边,满脸期待。

  “吴神医,您看看,可还合用?”

  吴良缓缓点头。

  “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不错。”

  晏海顿时眉开眼笑。

  “那就好,那就好!”

  黑九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中器具,又看了看吴良。

  这小子说是救人。

  可这屋里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只为了救他一个将死老头准备的。

  有意思。

  这个所谓的圣手慈悲小郎君,身上的秘密,恐怕也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