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回到小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关门。

  随后就盘膝坐下,仔仔细细研究刚刚到手的《神照真经》。

  疗伤圣典。

  断脉重续。

  废功复原。

  固本培元。

  生机再造。

  吴良盯着脑海里浮现出的功法描述,眼睛都快亮成灯笼了。

  好东西啊!

  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早上黑九那老货还说,这世上从未听过什么断脉重续、废功复原之法。

  结果转头系统就给他送来了。

  这不是巧了吗?

  不。

  这简直就是专门为黑九准备的。

  更准确地说,是为墨九幽准备的。

  吴良心里一阵火热。

  他现在已经知道黑九的真实身份。

  墨九幽。

  幽都魔君。

  天下第八。

  前些日子还挑战过酒剑仙顾长醉的超级狠人。

  如果黑九只是吊住一条命,武功尽废,那也就是个嘴臭、别扭、脾气还臭的老仆人。

  可如果墨九幽能恢复武功呢?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天下第八!

  那是幽冥神教真正的魔君!

  以后谁敢惹他,直接关门放老黑!

  想到这里,吴良差点笑出声。

  不过很快,他又强行压下了这股兴奋。

  稳住。

  现在还不是做梦的时候。

  神照真经再厉害,也得先练明白。

  内功这玩意儿,可不是药方。

  药方错了,最多炼出一锅废药。

  内功练岔了,那是真会要命的。

  轻则吐血,重则走火入魔。

  吴良虽然嘴上浪,心里却惜命得很。

  他闭上眼,按脑海中浮现的《神照真经》法门,缓缓运转内力。

  起初,还算顺畅。

  长生诀内力本就蕴含浓郁生机,与神照真经所讲的“死中求活,断处续生”,似乎颇有相通之处。

  长生诀像春雨。

  温润,绵长,生生不息。

  而神照真经更像一门极精细的医家行气法门,专门把那份生机引到破损之处,用来固本、续脉、复原。

  吴良本以为这两门功法会十分契合。

  可真正运转了两个小周天后,他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有点不对劲。

  他丹田里原本那股长生诀内力,温润绵长,像活水,也像春雨。

  它最擅铺开。

  温养全身。

  滋润经脉。

  化解死气。

  可神照真经催动出来的气机,却完全不是这一路。

  它细。

  极细。

  像一根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

  不求浩荡,不求铺开,而是要凝成一束,专攻断裂破损之处,将坏死经脉一点点缝合、牵连、重续。

  一个要散。

  一个要凝。

  一个如水。

  一个如针。

  两股气机若同时在丹田里各占其位,反倒有些互相牵扯。

  吴良才运转片刻,便觉得丹田隐隐发胀,经脉也出现了一点细微刺痛。

  “嘶……”

  他赶紧停下,没有继续硬冲。

  妈的,差点出事。

  吴良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不能头铁。

  修炼不是打架,不是靠一股蛮劲往前冲就行。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翻过《青囊经》里那些医理。

  治病配药,讲究君臣佐使。

  同样是好药,两味药放在一起,未必就是好方子。

  若是两味主药都要争君位,药性相冲,反而可能害人。

  内功也是一样。

  长生诀好。

  神照真经也好。

  但不能都当主。

  丹田就那么大,哪能一山容二虎?

  吴良沉吟片刻,眼神渐渐亮了。

  他想明白了。

  长生诀,才是他的根基。

  神照真经,不该是另一座炉灶。

  它应该是一门法门。

  长生诀为君。

  神照真经为臣。

  丹田之中,只存长生诀真元。

  平日里修炼、蓄气、恢复内力,都以长生诀为本。

  等到真正需要疗伤、续脉之时,再从长生诀真元里抽出一缕后天生机,按照神照真经的路线运转,将其凝成细密柔韧的神照真气。

  如此一来,内力还是同一股内力。

  只是用法不同。

  就像同一股水,平日里可以润田灌地,到了医者手中,也可以洗伤、煎药、续命。

  吴良心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在丹田里另炼一股神照真气。

  而是先运转长生诀。

  那股温润生机在丹田里缓缓流动。

  随后,他只分出极细一缕,引入神照真经的行气路线。

  那一缕生机在经脉中越走越细,越凝越柔。

  到最后,竟真像一根无形细线,缠绕在指尖。

  吴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却能清楚感觉到,那一缕真气柔韧至极,生机暗藏。

  若说长生诀是春雨润物。

  那神照真经,就是以春雨凝成针线,将破碎之处一点点缝回去。

  这才对。

  吴良嘴角慢慢勾起。

  “老黑啊老黑。”

  “你这条老命,看来真有救了。”

  说干就干。

  吴良起身,直接去了隔壁。

  黑九正盘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这老货自从昨晚药浴之后,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当然,也只是“不像马上要死”而已。看着依旧枯瘦,依旧病气沉沉。

  听到脚步声,黑九眼睛都没睁。

  “又做什么?”

  吴良笑眯眯道:“老黑,给你看个好东西。”

  黑九睁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等会儿就知道了。”

  吴良也不废话,绕到他身后坐下,双掌按在黑九背心。

  “别乱动。”

  “若有不适,就忍着。”

  黑九冷笑:“老夫什么疼痛没受过?”

  “也是。”

  吴良深吸一口气,先运转长生诀。

  温润绵长的内力缓缓渡入黑九体内。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碰那些雷火和剑气,也没有先化寂灭死气。

  他先以长生诀护住黑九心脉。

  黑九体内的情况,依旧是那么糟糕。

  剑气残留,锋锐割脉。

  雷火之力,霸道灼骨。

  寂灭死气,阴狠蚀筋。

  三股力量彼此纠缠,把黑九这具身体折腾得像一座快要塌掉的破庙。

  外面看着还勉强立着。

  实际上墙裂梁断,四处漏风。

  吴良不敢大意。

  先用长生诀那股生机,将黑九心脉和丹田周围勉强护住。

  随后,才从长生诀内力中分出极细一缕生机,这一缕生机顺着神照真经的法门缓缓流转。

  越流越细。

  越凝越柔。

  最后像一根无形细丝,轻轻缠向黑九体内一截断裂焦枯的经脉。

  刚开始,黑九还没什么反应。

  他以为吴良只是继续用那门蕴含后天生机的内功替他温养经脉。

  可几个呼吸之后,他脸色忽然变了。

  那股真气不一样。

  原本吴良的内力像春风,像细雨,可以缓和死气,滋养伤处。

  但这一次,那一缕生机竟被凝成了极细极韧的丝线。

  它没有铺开。

  也没有蛮横冲击。

  而是缠住那截断裂经脉的两端,一点点牵连,一点点缝合。

  像春蚕吐丝。

  又像巧匠补衣。

  那一截几乎已经坏死的经脉,在那股真气牵引下,竟隐隐出现了一丝重新接续的迹象。

  很弱。

  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对墨九幽这种层次的人而言,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和感知何等敏锐?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黑九猛地睁开眼。

  “你做了什么?”

  吴良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没好气道:“治病啊。”

  “不然还能给你绣花?”

  黑九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他死死盯着前方,声音竟有些发沉。

  “老夫的经脉……有一处似乎是在重续。”

  吴良收功,擦了擦额头细汗,笑道:“感觉不错吧?”

  黑九缓缓回过头,看向吴良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之前,他觉得吴良医术不俗,内功诡异,或许能吊住自己的命。

  可现在不同。

  经脉重续!!!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几乎等同于逆天改命。

  他原本已经认定,自己就算不死,也多半会成为废人。

  毕竟经脉断裂,功力溃散。

  哪怕吊住命,又有什么用?

  一个没有武功的墨九幽,还是墨九幽吗?

  可这一刻,他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重新站起来的路。

  黑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此法……不是单纯温养。”

  “你方才那一缕真气,分明还是你原本那股生机内力。”

  “可运劲法门,却截然不同。”

  “像是把散乱春风,凝成了针线。”

  “生生将断处缝合。”

  他说到这里,眼神更深。

  “这已不是寻常医术。”

  “近乎夺天地造化。”

  吴良被他说得心里暗爽,表面却一脸淡定。

  “还行吧。”

  “我这人比较低调。”

  黑九冷冷看着他。

  低调?

  你吴良跟低调这两个字,有半文钱关系?

  吴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咳嗽一声。

  “别这么看我。”

  “我知道我长得英俊潇洒,但你一个老头这么盯着,我还是有点不适应。”

  黑九:“……”

  他刚生出来的一点复杂情绪,被这句话硬生生打散一半。

  吴良坐到他对面,表情却忽然认真起来。

  “老黑,咱们先说好。”

  “救你一命,是一回事。”

  “帮你断脉重续、废功复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黑九眼皮微动。

  吴良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

  “这事儿费药,费力,费内力,还费我这颗善良又脆弱的心。”

  “你总不能真让我白干吧?”

  黑九冷冷道:“老夫已签三年仆役字据。”

  吴良嗤笑一声。

  “你自己都说了,你现在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

  “一个废人仆役,值几个钱?”

  “我若只是想要个端茶倒水的老头,去牙行花三两银子能买一堆,还个个比你听话。”

  黑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这话太扎心。

  偏偏还是实话。

  吴良身体前倾,笑眯眯看着他。

  “所以,老黑,拿点实际好处出来。”

  “别老画饼。”

  “主家我,不吃虚的。”

  黑九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久之后,他忽然缓缓开口。

  “小子。”

  “老夫倒是可以送你一场泼天富贵。”

  吴良眼睛一亮。

  黑九盯着他,声音低沉。

  “就怕你没胆子要。”

  吴良乐了。

  “老黑,你这吹牛的毛病又犯了?”

  “昨日还在济世馆门口讨药钱,今日就送我泼天富贵?”

  “你这富贵,是不是还得先赊账啊?”

  黑九冷哼。

  “这场富贵,若你接下,天下间不知多少人会想杀你!”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吴良笑得满不在乎。

  “风险与机遇并存嘛。”

  “这很正常。”

  黑九问:“你不怕?”

  吴良一拍桌子。

  “怕个卵!”

  “这天下,就没有我吴良不敢干的事!”

  他说得豪气干云。

  当然,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

  前提是好处够大。

  黑九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小子无耻、嘴贱、贪财、聪明,而且年纪轻轻,内力却雄厚异常。

  若他没有看错,这小子如今已经是二品小宗师境。

  这个年纪,有这等修为、医术、精明……

  黑九缓缓道:“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雄厚内力。”

  “若老夫没看错,你已是二品小宗师之境。”

  吴良挑眉,心说原来我已经是二品小宗师了???这么牛的吗?

  黑九继续:“以你这等天赋,倒也配得上。”

  吴良疑惑:“配得上什么?”

  黑九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

  “我之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