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风雨,还在前面。

  想到这里,吴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北雍这一关,看似过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真正的难处,还远远没到。

  在北雍,他还能借裴枭的顾忌,借上官娜的威胁,借裴长安的腿疾,在刀尖上硬生生撬出一条路。

  可洛安不同,那是大周京都。

  庆王如今掌控朝堂,玄衣卫、护龙山庄、禁军,不知有多少人已经倒向他。

  皇宫之内,更是步步杀机。

  他要救姜珩,就得混进去。

  可他这张脸,已经被太多人见过。

  玄衣卫见过。

  护龙山庄的人见过。

  北雍王府见过。

  说不定庆王案头上,也早就摆着他的画像。

  靠原样进洛安皇宫?

  那是自寻死路,千里送人头。

  吴良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刚刚得到的那个金色词条。

  千面无相术。

  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恰似正打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只留了一盏昏黄油灯。

  铜镜摆在桌上,镜中映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眉目清亮,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带点笑意,哪怕不说话,也有种欠揍的风流劲儿。

  这和广大读者一模一样,

  天生风流、英俊倜傥、绝世帅颜,不外如是也~~

  不信你问问这些帅得掉渣的读者???

  吴良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忍不住啧了一声,出声感慨:“天下之大,唯读者与我同帅也!!”

  隔壁厢房里,墨九幽淡淡道:“不要脸。”

  吴良吓了一跳。

  “老黑,你还没睡?”

  “你声音这么大,死人都能被吵醒。”

  “那说明你气血恢复得不错啊。”

  “闭嘴。”

  吴良嘿嘿一笑,不再贫嘴。

  他闭上眼,仔细体会脑海中那门【千面无相术】。

  很快,他就发现这东西并不是寻常易容术,也不是那种运转内力,让骨头随意变形的玄乎武功。

  它更像一门极其精妙的手法。

  以医道为根。

  摸骨,辨骨相。

  捏脸,移皮肉。

  调筋,改体态。

  按穴,变声线。

  敛气,藏神韵。

  再配合药膏、银针、内力,使一个人在外人眼中变成另一个人。

  不是把骨头真的换掉,而是让原本的骨相被肌肉、皮肉、筋膜巧妙遮住。

  让眉眼下压。

  让颧骨微突。

  让下颌松弛。

  让肩背塌下去一点。

  让走路的节奏、呼吸的轻重、说话时喉骨震动的方式,全都变得不同。

  这玩意儿,越琢磨越吓人。

  吴良眼睛越来越亮,心里跃跃欲试。

  “好东西。”

  “这是真好东西。”

  他先洗净双手,又取了一小盒白日里顺手调好的药膏。

  药膏抹在脸上,微微发凉。

  随后,他按照脑海中的法门,伸手从眉骨开始,一寸寸往下摸。

  眉心。

  眼眶。

  颧骨。

  鼻翼。

  下颌。

  耳后。

  颈侧。

  他的手指像是在给病人正骨,又像是在给一块面团重塑形状。

  最开始只是酸。

  酸得有些诡异,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肉底下爬。

  紧接着,便是轻微的胀痛。

  吴良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手法还挺折磨人。”

  吴良忍着不适,继续推筋活络。

  只见铜镜里,他的脸一点点开始变了……

  原本飞扬的眉眼压低了。

  颧骨略显突出。

  脸颊也像松了些。

  唇形变薄。

  下巴少了那股俊俏利落,反而多了几分普通人的疲惫。

  片刻后,镜子里的吴良已经不再像吴良。

  俊朗没了。

  风流没了。

  那种一看就容易招女人的欠揍劲儿,也被遮住了大半。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长期奔波、眉眼寡淡的江湖游医。

  吴良看着铜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啧。”

  “这下安全多了。”

  他又抬手按住喉骨旁几处穴位,手指轻轻揉按,再以一点长生诀内力温着。

  过了片刻,他开口。

  “我是吴良。”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一样。

  原本清朗带笑的嗓音,变得有些低哑,像是常年赶路,被风沙磨过。

  他又站起来,微微塌下肩背。

  走了两步。

  脚步也比平时沉。

  整个人从一个俊俏小郎君,变成了一个有些疲惫、平平无奇的游医。

  吴良越看越满意。

  他眼珠一转,推门去了隔壁厢房。

  墨九幽正在闭目调息。

  听见脚步,他眼睛都没睁,只淡淡道:“何事?”

  吴良站在门口,故意压着嗓子,拱手道:“老先生,小人夜里迷路,想借宿一晚。”

  墨九幽缓缓睁眼。

  下一瞬,他眉头忽然皱起。

  他盯着门口这人,看了足足两息。

  然后,眼神沉了下来。

  “吴良?”

  吴良恢复本来声音,笑嘻嘻道:“老黑好眼力。”

  墨九幽没有笑。

  他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着吴良的脸。

  “过来。”

  吴良走过去。

  墨九幽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又摸了摸他的颧骨、眉骨、耳后和颈侧。

  越摸,脸色越凝重。

  “骨相没有真正改变。”

  “但皮肉位置被你错开了。”

  “筋膜走向也被调过。”

  “你的声线、气息、步态,全都变了。”

  他抬眼看向吴良,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震惊。

  “若不是老夫知道你就在隔壁,又熟悉你体内长生诀的气机,第一眼未必能认出来。”

  吴良心里更稳了。

  连墨九幽都这么说,那说明这门手法真有独到之处。

  他笑道:“如何?”

  墨九幽沉默片刻。

  “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吴良眨眨眼。

  “不多。”

  墨九幽冷笑。

  “老夫信你才怪。”

  他见过的人太多。

  天才也见过。

  妖孽也见过。

  可像吴良这样的,真是少见。

  医术通神。

  内功奇特。

  会炼丹。

  会使毒。

  会续脉。

  如今连改头换面的奇门手法都拿了出来,这小子身上,仿佛藏着一口井。

  你以为已经探到底了。

  结果往下一看,还有更黑的深渊。

  吴良被墨九幽看得有点发毛,摸了摸鼻子。

  “老黑,别这么看我,这大晚上的……”

  “我害羞。”

  墨九幽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滚。”

  吴良却没有滚。

  他绕着墨九幽走了一圈,摸着下巴打量他。

  墨九幽眼神一冷。

  “你想做什么?”

  吴良嘿嘿一笑。

  “老黑,你这张脸也得改改。”

  “老夫的脸怎么了?”

  吴良认真道:“阴沉、枯瘦,眉眼之间的气度,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往路边一坐,乍一看像半死老仆。”

  “可仔细一看,又像身上背了八百条人命的半死老魔头。”

  墨九幽脸色一黑。

  吴良继续道:“真到了洛安,万一被殷长夜的人盯上,迟早露馅。”

  墨九幽沉默了。

  殷长夜。

  这三个字,让他眼底的寒意慢慢沉了下去。

  吴良没有继续嬉皮笑脸,而是正色道:“我可以把你改成病怏怏的老账房,或者半聋半哑的老车夫。”

  “气息再收一收。”

  “只要你不动手,一般人未必会注意你。”

  墨九幽看了他半晌。

  “此术能用在别人身上?”

  “能。”

  吴良点头,“不过得练。”

  墨九幽冷冷道:“那就练熟了再碰老夫。”

  吴良笑道:“老黑你放心,我手稳得很。”

  墨九幽道:“你若敢把老夫捏丑——”

  吴良打断他:“放心,再丑也丑不过现在。”

  屋内瞬间安静。

  墨九幽盯着他。

  吴良眨了眨眼。

  “啊哈哈,我开玩笑的。”

  墨九幽面无表情。

  “这一点也不可笑。”

  吴良立刻退后两步。

  “我回去继续练习了。”

  这一练,便练到后半夜,他一会儿变成寡淡游医,一会儿变成面黄肌瘦的账房先生,一会儿压低声线,学晏海那副老管家的口气。

  “吴神医,高义啊……”

  吴良哈哈一笑。

  收功。

  铜镜里,那张俊朗又欠揍的脸慢慢恢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踏实了许多。

  洛安这一局,仍旧凶险。

  可现在,他多了N张脸,也多了N条命。

  想来,问题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