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正要开口,姜青鸾忽然皱了皱眉。

  “你身上什么味道?”

  吴良头皮一麻。

  不是吧,狗鼻子么,隔得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他立刻正色道:“药味。”

  姜青鸾冷冷看着他。

  “本宫闻过药。”

  吴良:“……”

  姜青鸾眼神更冷,声音渐凝,“脂、粉、气!”

  吴良心里暗骂一声。

  上官娜那丫头身上熏的什么香,味道这么难散。

  他低声道:“山庄里熏香重,沾了一点。”

  姜青鸾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盯着他看。

  那眼神让吴良有点发虚。

  外面这么多人,有些话不好说。于是吴良一掀车帘,便钻了进去。

  这马车的车厢极宽敞。

  外头看着只是青灰车帘、乌木车身,低调得很,可进来之后才知内里别有天地。

  车壁厚实,夹着薄铁,能挡冷箭;地上铺着厚软毡毯,坐榻上又垫着狐裘软垫,角落里还嵌着小暖炉,炉火压得很低,既暖和,又不熏人。

  拉车的四匹马,也不是寻常马匹,而是北雍寒原上千里挑一的雪鬃马。

  毛色深黑,鬃毛带白,耐寒耐走,脚力极稳。四马同驾,车身一路行来,竟没有寻常马车那般颠簸。

  裴枭这个人,心思深归心思深,礼数上倒确实挑不出错。

  姜青鸾坐在车中,身前小案上摆着茶盏和一卷未写完的纸。

  两个侍女正侍立在旁。

  一个在给姜青鸾倒茶,手势稳妥,低眉顺眼。

  另一个则在案边研墨,动作轻快些,眼睛也更灵动。

  这两人都是裴长安派来一路服侍姜青鸾的北雍王府侍女,年纪都不大,十六岁上下。

  倒茶的叫海棠。

  研墨的叫照雪。

  吴良一钻进来,照雪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好奇。

  海棠则更稳重些,只低声道:“吴公子。”

  姜青鸾看着吴良,脸色微冷。

  片刻后,她淡淡道:“你们先出去。”

  海棠立刻放下茶壶,垂首应道:“是。”

  照雪也放下墨条,偷偷又看了吴良一眼,这才跟着退了出去。

  车帘落下。

  车厢里,只剩吴良和姜青鸾两人。

  吴良笑嘻嘻坐下。

  “公主殿下这是专门清场,好让我哄你?”

  姜青鸾冷冷看他。

  “本宫何须你哄?”

  吴良一听,立刻叹气。

  “你看,又本宫了。”

  “你一说本宫,我心里就慌。”

  姜青鸾冷冷道:“你慌什么?”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去一趟翠竹山庄,连三个一品大宗师都给带回来了。”

  吴良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吃醋了?”

  姜青鸾脸色微变。

  “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本宫没有不高兴。”

  “又本宫。”

  吴良苦着脸,“完了,真生气了。”

  姜青鸾别过脸。

  她当然不想承认。

  眼下洛安还没回,父皇还被囚禁,庆王还在朝中把持大权,她不该在这种时候为了这些风月之事分心。

  可她就是不舒服!!

  吴良身上的脂粉气是真的。

  上官娜派来的三个一品大宗师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她就是再不愿想,也知道吴良和上官娜之间一定不简单。

  吴良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终于认真了几分。

  “青鸾。”

  姜青鸾睫毛轻轻一颤,他少有这样正经叫她。

  吴良低声道:“我去找上官娜,是为了护你回洛安。”

  “这三个一品大宗师,也是为了你。”

  “你要回京救父,要和庆王斗。”

  “这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想杀你。”

  “我多找几个高手护着你,不好吗?”

  姜青鸾沉默片刻,冷声道:“他们是护你,不是护我。”

  “我护你,他们护我。”

  吴良一本正经道:“四舍五入,就是他们护你。”

  姜青鸾被他这歪理气得险些破功。

  “无赖。”

  “对,我就是无赖。”

  吴良又凑近了些,声音更软,“但我这个无赖,是站你这边的。”

  姜青鸾心里微微一软,她仍旧板着脸。

  “少拿这些话哄我。”

  吴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青鸾挣了一下。

  没挣开。

  他指腹还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姜青鸾顿时瞪他。

  “你做什么?”

  “确认公主殿下还生不生气。”

  “你放肆。”

  “那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

  “真不生气?”

  “本宫说不生气,便不生气。”

  吴良一脸痛心。

  “又本宫。”

  姜青鸾终于忍不住转头瞪他。

  吴良趁机凑近,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姜青鸾整个人一僵,下一瞬,脸颊飞红。

  “吴良!”

  吴良立刻正色。

  “利息。”

  “什么利息?”

  “救你出北雍的利息。”

  姜青鸾又羞又恼,抬手便要打他。

  吴良抓住她手腕,笑嘻嘻地,“你看,不叫本宫了。”

  姜青鸾瞪着他。

  可那股冷意,到底散了些。她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

  “吴良。”

  “嗯?”

  “你别骗我。”

  这句话很轻,却让吴良心口一顿。

  他收起笑,认真看着她。

  “我骗谁,也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

  “洛安这一路,我一定送你安然回去。”

  姜青鸾看着他。

  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记住。”

  “我记住。”

  车外,墨九幽坐在车辕上,背微微佝偻,手里握着缰绳。

  他像个病恹恹的老车夫,低着头,眼皮半垂,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鬼见愁。

  黑白无常。

  北雍王裴枭。

  大周九公主姜青鸾。

  朔宁王之女娜娜乌兰图。

  短短几日,一个小小郎中,竟把几方显赫势力全都搅到了一起。

  更离奇的是,如今看上去,竟不是这些大人物牵着吴良走,反倒像是吴良在牵动他们。

  墨九幽心中暗暗感慨……

  这瘪犊子是真能折腾啊!!!

  但也真有能耐~~~

  不服不行。

  别说自己年轻时候了,哪怕就是现在,墨九幽自忖也做不到。

  虽然这瘪犊子贪花好色、奸滑似鬼,但他能折腾出这么多事,也算是本事。

  他不禁暗自心想:

  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给幽冥神教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传人。

  墨九幽眼皮微垂,轻轻咳了一声,依旧像个不起眼的老车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