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河南道后的第二日,天气阴沉。

  官道两侧田野开阔,远处偶尔能看见村庄炊烟。此地已经是中原腹地,路上行商渐多,百姓衣着也比北地轻薄些,若只看景象,倒真像一派太平。

  可吴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太平有时候不是好事。

  太平太久,更不是好事。

  午后,他们路过一处驿道岔口。

  岔口旁搭着茶棚,棚下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一个老汉在炉边烧水,一个妇人端着粗瓷碗来回走动,路边还停着两辆货车,车上盖着麻布,看起来像是南下贩货的商队。

  吴良远远看了一眼,便勒住了缰绳。

  踏雪乌骓也停了下来。

  白无常笑眯眯道:“吴公子,怎么不走了?”

  吴良看着茶棚,笑道:“突然渴了。”

  白无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茶棚里,一个老汉正在烧水。

  一个常年卖茶的老头,手上有茧很正常,可他虎口处的茧,不像握柴刀,也不像握茶壶,更像常年握刀柄。旁边那妇人走路时脚步很轻,端着茶碗,碗中茶水丝毫不晃。

  至于棚下那几个客人,更有意思。

  他们坐得散,看着各喝各的茶,可位置刚好卡住了官道两侧。若车队再往前十几步,马车便会被夹在正中。

  吴良叹了口气。

  “等久了吧?”

  话音刚落,茶棚里的老汉抬起头。

  他看向吴良,眼神已经变了。

  下一瞬,茶碗碎裂。

  坐在棚下的几名客人同时暴起,麻布下也掀出数架短弩。茶棚后方,数十名玄衣卫缇骑从沟坡里翻身而出,黑衣、窄刀、劲弩,动作整齐得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

  为首之人身穿玄衣,腰悬银牌。

  千户。

  他盯着吴良,沉声道:“车中何人?”

  吴良笑了笑。

  “家眷。”

  那千户目光扫过四马大车,又看了看吴良身后的鬼见愁三人,眼底警惕更深。

  “掀帘检查。”

  吴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若我不愿呢?”

  千户没有废话。

  他抬手一挥。

  “拿下。”

  弩箭先到。

  数十支劲弩同时射出,目标却不是吴良一人,而是踏雪乌骓、马车车轮、拉车骏马和车夫墨九幽。玄衣卫这一手很毒,不求第一时间杀人,只求逼停车队,断掉他们脱身的可能。

  吴良眼神一冷。

  “找死。”

  照胆剑出鞘。

  剑光一瞬间铺开。

  射向马车的弩箭被他斩落大半,剩下几支还未近车,便被鬼见愁随手一拂,悄无声息落入泥中。白无常笑眯眯站在原地,黑无常连眼睛都没抬,仿佛这些弩箭连让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玄衣卫千户脸色一变。

  他终于意识到,这队人远比自己想象中危险。

  可已经晚了。

  吴良冲进了茶棚。

  惊鸿游龙步展开,他身影如游龙贴地而过,照胆剑在茶棚阴影里带出一道道冷光。那几个伪装成茶客的玄衣卫刚拔刀,便被他一剑破开阵势。

  一人喉咙中剑。

  一人手腕断裂。

  一人胸口被吴良一拳砸中,整个人撞塌了半边茶棚。

  木梁断裂,热水翻倒,茶棚里顿时乱成一团。

  千户拔刀杀来。

  他的实力不弱,大概三品巅峰,刀法也比寻常江湖客更加狠辣。可这样的实力,放在如今的吴良面前,已经远远不够看。

  吴良横剑一挑,破开他的刀势。

  千户后退半步,脸色微变。

  “你不是普通郎中。”

  吴良笑道:“谁告诉你我是普通郎中了?”

  千户咬牙,忽然厉声喝道:“列阵!”

  剩下玄衣卫迅速合围。

  他们配合远比左家死士更严密,刀盾在前,弩手在后,两侧还有缇骑压阵。若换成普通二品,被他们缠住一时半刻,也未必能轻松脱身。

  可吴良不打算耗。

  他知道,玄衣卫不比左家。

  左家的杀手死了就死了,玄衣卫一旦发现踪迹,背后牵出来的就是庆王和整个洛安的追杀。

  必须快。

  越快越好。

  吴良脚下猛然一踏,整个人直接撞进刀盾阵中。

  龙象般若功爆发,他一拳砸在盾牌上,持盾玄衣卫双臂当场折断,整面铁盾倒撞回去,连带着后面两人一起砸翻。

  照胆剑随即斩落。

  剑锋清亮。

  破刀,破盾,破人。

  千户看得心头发寒。

  这和情报里那个只会轻功、医术诡异的小郎中完全不同。眼前这个吴良,内力浑厚,剑法锋利,出手越来越狠,简直像是一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点人,拦不住。

  必须传讯。

  千户眼神一狠,趁吴良斩开阵势的瞬间,猛地往后退去。

  吴良看出不对,身形一闪追上。

  “想走?”

  千户没有走。

  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细小响箭,拇指狠狠一按。

  吴良脸色骤变。

  照胆剑瞬间刺出。

  噗嗤!

  剑锋洞穿千户胸口。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赤红火光从千户袖中冲天而起,直入阴沉天幕。下一瞬,火光在半空炸开,化作一朵刺眼红焰,久久不散。

  千户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吴良。

  他嘴里涌出血,却咧嘴笑了。

  “找……到了……”

  吴良眼神沉了下来。

  千户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茶棚周围,剩余玄衣卫被迅速杀散,没有人逃掉。

  姜青鸾从马车中下来,望着天上尚未散尽的红焰,脸色阴沉似水。

  吴良走到她身旁。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那红光很刺眼,像是一只眼睛,在中原大地上方睁开,冷冷盯住了他们这支车队。

  片刻后,姜青鸾道:“暴露了。”

  吴良点头。

  “嗯。”

  白无常笑眯眯走过来,看着天上渐渐散去的红焰。

  “玄衣卫的赤焰响箭。”

  “方圆百里之内,只要有玄衣卫的人,都能看见。”

  黑无常冷冷补了一句。

  “今晚就会来人。”

  吴良看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黑无常道:“实话。”

  姜青鸾转身回车。

  “走。”

  她声音极冷。

  “立刻走。”

  吴良翻身上马。

  墨九幽一抖缰绳,四匹北雍骏马重新拉动车驾。茶棚后的火还没灭,断裂木梁冒着烟,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倒着。

  没有人再回头。

  车轮碾过官道,速度越来越快。

  吴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色。

  红焰已经散了。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