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荒原尽头刮来,卷着黄沙与残雪,呼啸着掠过绵延数百里的防线。

  这条横亘在北雍与大元之间的天垣,依山势而建,借水道而守。西起黑风谷,东至雪河关,中间连着龙脊岭、鹰愁涧、铁马坡、白石堡等大小关隘。

  山谷里有壕沟,险坡上有箭塔,水道两侧立着石墙,烽燧台一座接一座,军寨、粮仓、驿道、吊桥、拒马连成一片,像一条横卧在北境大地上的铁脊梁。

  如今,这条铁脊梁被砸断了。

  黑风谷的关墙塌了半边,数丈高的石门被巨木撞碎,碎石滚落进谷底,压住了十几具来不及收走的尸体。

  雪河关外的吊桥被火烧断,只剩两截黑漆漆的铁链垂在冰河上方,河面浮着残甲与断箭,被冻在薄冰里。

  龙脊岭上的十二座箭塔倒了五座,剩下几座也被火熏得焦黑,守军正在风中重新架设木梁,手冻得裂开,仍没人敢停。

  壕沟里堆着大元骑兵的尸体,也有北雍玄甲军的尸体。

  战马倒毙在拒马前,长槊折断,盾牌被踩得变形,黑色玄甲和大元狼纹皮甲混在一起,血已经凝成暗红。几名北雍军卒拖着麻绳,把同袍尸身从乱石下拉出来,搬到南侧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没人哭,嗓子早就喊哑了,眼泪也在前几日的血战里流干了。

  断漠天垣防线破了……

  北雍军还没有垮!

  防线南侧,数万北雍士卒正在抢修第二道营垒。木桩一根根打进冻土,拒马被推到缺口前,弩车重新架起,残存的烽燧台上又升起黑烟。

  大雪龙骑沿着山脊来回巡弋,白衣白马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像一群压着怒火的白色幽灵。

  更北方,大元骑兵缓缓游动。

  他们没有再像最初几日那样不要命地往南压,只派出小股骑兵试探,偶尔逼近射出几轮箭雨,见北雍弩车转向便立刻退开。

  大元主力停在远处,狼旗连营,马群如云,仿佛一头已经咬开猎物喉咙的草原巨兽,暂时收住了牙。

  这一战,来得又急又狠。

  吴良姜青鸾他们离开北雍后不久,大元便突然发兵。

  上官娜亲自定下斩首之策,黑翎台高手潜入北雍道,专杀传令官、守关将领、粮道督运和熟悉山谷水道的老军头。

  短短数日之内,黑风谷、雪河关、龙脊岭三处要地接连失去联络,许多军令还没送出营门,传令兵便死在半路。

  紧接着,朔宁王哈丹·乌兰图亲率精骑强攻。

  纵横天下,骑射无双的漠北铁骑一拨接一拨压上来,从清晨杀到深夜。

  北雍玄甲铁骑三次反冲,把大元前军杀得尸横遍野,可黑翎台早已摸清几处防线的薄弱处。

  夜袭、纵火、断粮道、烧吊桥、截军令,一刀接一刀扎进断漠天垣防线的血肉里。

  十三太保亲自上阵,仍没能把口子堵住。

  七太保岳沉舟战死在黑风谷,胸口插着三支狼牙重箭,临死前还靠着半截断枪撑住关门。

  十一太保秦烈死在雪河关外,为了护住撤退的弩手,他带三百亲兵挡住大元左翼骑军,最后连尸身都没能抢回来。

  断漠天垣防线被攻破那一日,北雍军营里整夜都没有掌灯。

  所有人都知道,北雍守了数十年的门,被大元踹开了。

  南侧高坡上,裴枭骑在黑马上,望着远处残破的防线。

  他穿着王甲,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可越是没有表情,身后诸将便越不敢出声。

  熟悉裴枭的人都知道,这位北雍王从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哪怕断漠天垣被破,他也只会把怒火和耻辱压进骨头里。

  裴长安站在他身侧。

  他已经不再坐轮椅,双腿恢复如常,只是身形仍比从前清瘦些。

  玄色轻甲穿在身上,少了几分病弱,多了沉稳肃杀。裴红叶立在另一侧,红衣外罩轻甲,长枪斜背在身后,眼底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陈青帝、杀生和尚、牛大壮、贺拔烈等人也在。

  陈青帝一身白衣外罩软甲,长剑悬在腰间,往日温雅的脸上此刻阴沉似水。

  他看着黑风谷方向,“王爷,黑翎台这一仗打得很准啊……”

  “黑风谷、雪河关、龙脊岭,三处缺口全是最难救援的位置。传令官被杀,吊桥被烧,粮道被截,守关将领一个接一个出事。”

  陈青帝转身看向裴枭,“若没人把将校花名册和断漠天垣防御图送出去,黑翎台凭什么摸得这么准?”

  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个问题,压在所有人心头已经好几日。

  陈青帝继续道:“吴良手中有将校花名册和防御图,上官娜又与他纠缠不清……”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一仗,末将不信与他无关。”

  杀生和尚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念珠,肥厚脸庞上满是煞气。

  “洒家早就瞧那小子满肚子坏水!真让洒家撞见,先敲碎他一身骨头,再把他给活寡了!!”

  牛大壮双目通红,手里的砍山刀重重砸在地上。

  “老七死在黑风谷,老十一连尸首都没抢回来!那姓吴的要是真把防御图给了上官娜,俺日后非把他脑袋拧下来,给老七老十一祭酒!”

  贺拔烈向来话少,此刻也冷冷开口。

  “大雪龙骑死了五百七十三人。”

  他望着北方,语气像铁。

  “若真是吴良泄露防线,贺拔烈必取他首级。”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骂道:“当初还不如直接杀了吴良,竟还放他走了……为了一个大周公主,王府惹来多少麻烦……”

  话还没说完,裴红叶猛然看了过去。

  那名将领立刻闭嘴。

  裴红叶冷声道:“北雍守不住断漠天垣,是我们自己的仗打输了。把败仗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你不嫌丢人,我嫌。”

  牛大壮张了张嘴,最后把怒气又憋了回去。

  裴长安这时缓缓开口。

  “吴良未必干净。”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裴长安望着断漠天垣缺口,神情平静,“可把所有事都扣到他头上,那就太蠢了!”

  陈青帝皱眉:“世子觉得不是他?”

  “上官娜虽是女儿身,但其心智、谋略、手腕,胜过这天下绝大多数男子。黑翎台就是她提议,朔宁王才组建的。短短数年时间,黑翎台就已经闯下偌大威名,威震江湖。”

  “铁犁城距离北雍不过百里之遥,这些年黑翎台定然大肆渗透!马帮、商队、边军、驿站、粮仓,哪一处不能藏人?”

  “防御图和花名册,吴良有,旁人也未必没有。”

  说道这里,裴长安看向陈青帝。

  “我们若只盯着吴良,真正送出消息的人,或许此刻还在军中听我们吵嚷。”

  陈青帝脸色阴沉,杀生和尚也没有再骂。

  这道理他们都懂。

  只是断漠天垣被破,岳沉舟和秦烈战死,军中死伤数万,总要有人承受这股怒火。吴良不在北雍,又带走了姜青鸾,自然成了最容易被众人咬住的名字。

  裴枭终于开口。

  “够了。”

  只两个字,高坡上顿时安静下来。

  早在得知吴良有防御图和花名册时,裴枭便已经命人查过,可一直没有结果。如今防线已破,站在这里把旧账翻一百遍,也补不回黑风谷的关墙,救不回岳沉舟和秦烈。

  他看着残破防线,声音低沉,“守住第二道营垒。”

  “活剐吴良也好,杀上官娜也罢,都等北雍撑过这一关再说。”

  众将齐齐低头。

  “是!”

  这时,

  一名密影司探子快步登上高坡,单膝跪地,将一只蜡封竹筒呈上。

  “王爷,洛安最新急报。”

  裴枭接过竹筒,拆开密信。

  没看两行,目光就变了。

  安平王姜崇礼向庆王服软,已经接过兵符,统领禁军左卫、骧武左右卫以及五军城防十六卫近九万兵马,出城封锁定国公一派。

  定国公萧承岳带着成国公、武安侯、威远伯等一众军中勋贵住进禁军右卫大营,拒绝接受庆王多道监国令旨。

  五大藩王皆已上表。

  吴王、宁王态度最积极,派王府子弟入京观礼;越王送了厚礼,却没有派子嗣入京;韩王只送贺表,言辞冷淡;朔王以北境梁国犯边为由,同样没有派世子入京。

  朝天门外九层受禅台已经搭好,明日宗室、百官、军中将领以及洛安百姓都会在场观礼。

  姜青鸾疑似已经进入洛安。

  玄衣卫封锁九门,大肆搜查,至今没有抓到她。

  裴枭看完密信,久久没有说话。

  裴长安等得心焦,忍不住问:“洛安怎么样了?”

  裴枭将密信递给裴长安。

  裴长安看完后,又交给裴红叶。

  “她还真敢回去……”裴红叶低声说道。

  明知洛安是庆王的地盘,姜青鸾还敢在禅让大典前潜入城中,这份胆魄,连裴红叶都不得不佩服。

  陈青帝道:“吴良也在洛安?”

  裴枭没有回答。

  密信只写行踪不明,可在场众人都清楚,姜青鸾若已经进了洛安,吴良十有八九就在她身边。

  裴长安看向父亲。

  “若庆王登基,北雍以后会很难。”

  裴枭淡淡道:“他会记得本王收留过姜青鸾,也会猜到本王想借姜青鸾南下勤王。”

  裴红叶皱眉:“姜青鸾若赢呢?”

  裴长安轻声道:“她也不会再信任北雍。”

  裴红叶沉默下来。

  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北雍本想把姜青鸾留在手里,做一枚能撬动大周朝局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自己回了洛安,甚至可能在朝天门外与庆王正面交锋。无论她赢还是输,北雍都已经失去主动。

  更麻烦的是,大元已经攻破断漠天垣防线。

  裴枭手中还有玄甲铁骑,还有北雍诸州,还有数十万兵马,可北雍最稳固的那道屏障已经裂开。洛安再乱,北雍此刻也抽不出手去下注。

  裴枭将密信收回,递还给密影司探子。

  “盯紧朝天门。”

  “明日洛安发生什么,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

  “属下遵命!”

  探子退下。

  裴枭望向南方,远处天色阴沉,山脉之后看不见洛安,可那座城此刻牵动的,已经不只是大周朝堂。

  同一时间,断漠天垣北侧数十里外,大元军营。

  上官娜站在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远处残破的防线。

  她穿一袭粉色薄袄,外披雪白狐裘,乌发用金环束起,眉眼明艳,却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柔弱。身后几名黑翎台高手垂手而立,旁边还放着刚从断漠天垣各处送来的军报。

  黑风谷破。

  雪河关吊桥已毁。

  龙脊岭箭塔烧毁五座。

  北雍第二道营垒正在抢修。

  每一条,都是她亲手布下的斩首计划换来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