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被抬出来了。

  这位大周皇帝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百官面前。

  如今隔着帷幔,众人只能看见他安静躺在龙辇上,没有半点动静。

  龙辇被抬上受禅台。

  一层。

  两层。

  三层。

  台下百官低着头,没人敢在这时候抬眼乱看,可耳边那沉重脚步声,却一声声压在人心上。

  十二名力士一路登上第九层,缓缓将龙辇安置在御座旁。

  皇帝在第九层。

  庆王受禅,也须在第九层。

  崔守安、燕惊霜、吴良以及几名随侍内侍,都只能停在第八层。崔守安眼圈泛红,腰背比往日佝偻了些。燕惊霜一身黑衣,按刀立在台阶旁,面纱遮住半张脸,目光冷得像冰。

  吴良顶着小黑子的脸,低眉顺眼站在后方,手里捧着药匣,半点不起眼。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姜珩龙辇一角,也能在最短时间内登上第九层。

  姜渊抬步登台。

  他走得很慢。

  从第一层到第九层,每一步都像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上。

  来到第九层后,姜渊转身面向龙辇,掀袍跪下。

  “臣弟姜渊,拜见皇兄。”

  他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皇兄病体沉重,臣弟日夜忧惧。今日奉诏承继大统,实非臣弟所愿。若有一线可能,臣弟宁愿皇兄醒来,再掌大周江山。”

  这话一出,庆王一系的臣子立刻低下头,作出悲戚模样。

  不少百官神色复杂。

  定国公萧承岳看着第九层上的龙辇,手掌缓缓按住刀柄。

  隔得太远,又有帷幔遮着,他看不清姜珩的脸。

  可他跟随姜珩多年,实在无法相信,这位一手提拔他们这些军中勋贵的皇帝,会在不能开口、不能见人的时候,把皇位交给姜渊。

  第八层上,吴良低眉垂眼,余光默默打量着庆王。

  这位卖相确实不差。

  一身亲王礼服穿在身上,既不显张狂,也不显怯场。跪在龙辇前时,背脊压得恰到好处,声音里的哽咽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不是吴良知道他干过多少缺德事,只看眼前这副模样,兴许还真会以为这是个被满朝文武逼到受禅台上的贤王。

  吴良心里冷笑。

  这老东西,是真能装啊。

  怪不得能骗姜珩这么多年,能把太子和几位皇子一个个送进鬼门关。

  姜渊叩首完毕,礼官才躬身上前。

  一名内侍捧着明黄色诏书,从第八层走到台阶近处,面向台下百官,缓缓展开。

  广场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真正的大典开始了。

  内侍尖细却清亮的声音从受禅台上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伏地。

  宗室低头。

  远处百姓听不清每一个字,却能感觉到场中的肃穆,也跟着屏住呼吸。

  诏书内容并不复杂。

  皇帝病体沉重,久不能理政,庆王姜渊贤德仁厚,辅政有功,为保大周江山社稷不乱,顺天应人,禅位于庆王。

  一句句听起来堂皇至极。

  内侍读完最后一句,双手捧诏,躬身退到一旁。

  礼官高声道:“请太子殿下,接旨!!”

  姜渊没有立刻起身。

  他仍跪在龙辇前,低着头。

  “臣弟德薄才浅,万万不敢承此大位。”

  百官中,立刻有文臣出列。

  “殿下,陛下有诏,社稷不可一日无主。殿下贤名满朝,百姓归心,正该承继大统,安定天下!”

  宗室队列里,一位老王爷也颤声开口。

  “庆王,国事为重啊。”

  姜渊再次叩首。

  “皇兄尚在病中,本王只愿摄政辅佐,岂敢此时受位?”

  劝进声很快多了起来。

  “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陛下病重,天下臣民皆仰望殿下!”

  “请殿下承继大统!”

  姜渊第二次辞让。

  “若皇兄醒来,本王愿立刻交还朝政,仍为大周亲王,替皇兄守宗庙,护社稷。”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哑。

  “今日之事,非本王所求。”

  这一句说完,几名庆王亲信立刻跪下。

  “臣等恳请殿下承继大统!”

  随后,更多臣子跪倒。

  “请殿下承继大统!”

  “请殿下承继大统!!”

  “请殿下承继大统……”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武将队列里,萧承岳始终没有下跪。

  他孤身站在那里,鹤立鸡群,分外显眼。安平王姜崇礼看了他一眼,又慢慢收回视线。

  姜渊第三次推辞。

  “本王何德何能,敢承大周神器……”

  礼官立刻高声道:“殿下,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负。陛下既有明诏,百官既有公请,请殿下莫再辞让!”

  满场百官再次山呼。

  “请殿下承继大统!”

  “请殿下承继大统!”

  “请殿下承继大统!”

  远处百姓虽然听不清所有话,却能看见庆王三次跪辞,百官三次劝进。

  有人低声感叹,“庆王殿下倒真是仁厚……”

  旁边之人不敢接话,只偷偷看向龙辇。

  姜珩仍旧一动不动。

  姜渊终于缓缓起身。

  他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反倒像被满朝文武推到此处,实在不能再退。

  “既是皇兄诏命,百官公请,宗室共议,本王若再推辞,便是负了大周江山,负了天下臣民。”

  他转身面向百官,长长一揖。

  “今日之后,本王必勤政爱民,敬天法祖,不敢有一日懈怠。”

  庆王一系臣子伏地叩首。

  “殿下圣明!”

  “殿下圣明!”

  声音越来越大,如潮水一般席卷四方。

  姜渊转身,走向御案。

  御案前,两名内侍已经捧起传国玉玺。

  黄缎缓缓揭开。

  玉玺在晨光下露出温润光泽。

  朝天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渊伸出的手上。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他接过玉玺。

  今日这场大典,便成了。

  姜渊的手指已经触到玉玺边缘……

  就在此时。

  朝天门城楼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剑鸣。

  那声音来得突兀。

  新任白虎镇抚使陆沉山最先发动。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掠上半空,腰间长刀出鞘,刀光直奔城楼上那道白影。

  几乎同时,护龙山庄地字一号密探从仪仗后方跃起,袖中三枚乌黑短刺破空飞出,分别打向那道白影的肩、腕、膝三处要害。

  庆王府一名金刚境供奉也低喝一声,双掌一合,掌风卷起地上尘土,直扑半空。

  岳苍雄没有动。

  法印和尚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同时看向城楼方向,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对付一个突然闯入大典的小毛贼,还轮不到他们出手。

  刀光、短刺、掌风同时逼近。

  城楼阴影里,忽然响起一声怪笑。

  “几个大男人欺负小姑娘,脸皮还要不要了?”

  一道佝偻身影鬼魅般掠出,枯瘦手掌轻飘飘往前一推。

  轰!

  庆王府那名金刚境供奉的掌风当场炸碎。

  那人闷哼一声,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倒飞回受禅台下,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陆沉山的刀已经斩到半空。

  黑无常身影一闪,袖中铁链如毒蛇般缠上刀背,硬生生将那一刀拖偏。

  白无常紧随其后,惨白手掌拍向陆沉山胸口。

  陆沉山脸色一变,弃刀后撤。

  砰!

  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他半边衣袖瞬间炸开,人落地时踉跄两步,脸色非常难看。

  护龙山庄地字一号密探射出的三枚短刺,还没碰到姜青鸾,便被一截黑色衣袖卷住。

  城楼边缘,一名黑袍斗笠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整个人都藏在黑袍里,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那三枚乌黑短刺被他夹在指间,下一刻,反手甩了回去。

  地字一号密探瞳孔微缩,人在半空强行侧身。

  三枚短刺擦着他耳畔飞过,钉进受禅台旁的木柱里。

  笃笃笃。

  满场听得清清楚楚。

  鬼见愁落在受禅台前,拍了拍袖子,咧嘴一笑。

  黑白无常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黑袍斗笠人仍立在城楼边缘,没有下来,也没有说话。

  岳苍雄望着那道黑袍身影,眉头微微一皱。

  这人气息收得很深。

  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深浅。

  法印和尚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了一颗。

  张怀素也眯了眯眼。

  朝天门外,只这一瞬,便充满了杀机。

  姜渊伸向玉玺的手,停在半空。

  剑光已经斩下。

  撕啦——

  受禅台前高悬的黄绸仪幡从中裂开,两截黄绸在晨风中翻卷着落下。

  一截落在御案旁。

  另一截,恰好飘到姜渊脚边。

  下一刻,那道白色身影从城楼落下,斗篷在风中猎猎展开。

  她落在受禅台前,长剑斜指地面。

  晨光照在她脸上。

  百官队列中,有人失声惊呼。

  “九公主!”

  宗室中几人脸色大变。

  远处百姓更是瞬间乱了。

  “九公主?”

  “那是九公主姜青鸾?”

  “她不是失踪了吗?”

  “九公主回来了?!”

  姜青鸾站在受禅台前,白色斗篷被风掀起,长剑在手,眉眼冰冷。

  姜渊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台下的姜青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沉,又在眨眼间压了下去。

  姜青鸾看着他,厉声娇叱:“姜渊!”

  这一声,穿过满场死寂,落进所有人耳中。

  “你这个乱臣贼子!”

  刹那间,全场哗然,百官震动。

  远处百姓听不清前面所有话,却能听见“乱臣贼子”四个字,这四个字立刻在人群里一层层传开。

  “谁是乱臣贼子?”

  “九公主骂的是庆王?”

  “她怎么敢在这种时候骂庆王?”

  “难道禅让大典真有问题?”

  短短几个呼吸,原本肃穆庄严的大典,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危机四伏。

  所有人都看向第九层。

  也看向那个持剑站在受禅台前的九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