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礼官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唱喝:

  “宣宗室诸王、勋贵重臣、六部九卿、都察院、紫薇台诸司入殿——”

  奉天殿高大的朱红殿门缓缓开启。

  沉重门轴转动,发出低沉悠长的声响。

  宗室诸王率先出列。

  随后是定国公萧承岳等勋贵武臣,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鸿胪寺等九卿,以及厉寒舟等紫薇台高层。

  这些人按照礼制次序,沿着中央御道登上白玉丹陛。

  更多中低阶官员依旧留在奉天殿外。

  数百人分列御道两侧,朝服铺开,远远看去如同一片肃穆的朱紫云海。

  吴良跟在厉寒舟与定国公等人身后,一同登上丹陛。

  经过殿门时,仍有不少留在广场上的官员偷偷看向他。

  无官无爵。

  却能与宗室亲王、国公、六部九卿一同入殿。

  这种待遇,本身便已经说明了许多东西。

  吴良跨过高高的殿槛。

  眼前顿时一亮。

  奉天殿里面,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阔得多。

  脚下铺着一块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金砖,缝隙细密整齐,晨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地面像是流动着一层暗金光泽。

  数十根朱漆巨柱从地面直抵殿顶。

  每一根都需要数人才能合抱,柱身盘绕赤金五爪龙,龙身自下而上,穿过云海,昂首探向殿顶。

  龙鳞、利爪、长须皆由金箔与彩漆勾勒,隔着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殿顶部高得惊人。

  层层藻井向中央收拢,最深处悬着一条巨大的赤金蟠龙。

  龙首低垂,双目镶嵌着赤色宝石,正俯视着下方文武百官。

  吴良仰头看了一眼。

  这条龙雕得跟活的一样。

  晚上一个人进来,胆子小点,说不定还真能被吓一跳。

  大殿最深处,九层丹墀高高升起。

  丹墀以白玉砌成,正中央铺着明黄御毯,每一级玉阶两侧都雕着腾云金龙。

  最高处摆着一张赤金龙椅,椅背高大,九条金龙盘绕簇拥,扶手上的龙首昂然向前,背后则是一面巨大的山河日月屏风。

  龙椅两侧,金瓜、斧钺、御剑、龙扇、旌旗依次陈列。

  两座鎏金兽首香炉已经点燃。

  龙涎香化作一缕缕淡青烟雾,在高大殿宇间缓缓飘散,使得整座奉天殿更多了几分庄严与神秘。

  这就是大周王朝的奉天殿!

  垂拱殿是皇帝平日召见近臣、处理政务的地方。

  奉天殿则承载着大朝会、册封、朝贺与王朝最重大的仪典。

  每一块金砖,每一根盘龙柱,每一道玉阶,都在提醒进入这里的人,他们正站在大周权力最高处。

  吴良看着九层丹墀上的龙椅,摸了摸下巴。

  这把椅子比垂拱殿那把还大。

  看起来也更软。

  不知道坐起来舒不舒服。

  有机会可以试试。

  “吴公子。”

  小黑子低声提醒,“您的位置在那边。”

  吴良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丹墀下方,中央御道西侧,已经单独留出一处位置。

  文官重臣在东。

  勋贵武将在西。

  宗室诸王稍稍靠前。

  吴良却独自站在所有班列之外,距离丹墀不过十余步。

  他往那里一站,玄黑金蟒袍与殿内满眼朱红赤金相互映衬,四条金蟒在云海间盘旋,实在显眼得过分。

  殿内重臣只需稍稍转动视线,便能看到他。

  殿外那些官员透过敞开的殿门,也能遥遥望见这道独立于百官班列之外的身影。

  有人心中羡慕。

  有人暗暗警惕。

  还有人已经开始后悔,方才为什么没像定国公和顾秉直那样,不说当月老推荐自家闺女,先过去混个脸熟也好啊。

  礼部官员在殿内来回巡视,确认众人站位。

  殿外同样有礼官整肃班列。

  不多时,殿内外彻底安静下来。

  金砖大殿中只剩香烟浮动。

  奉天殿外,数百名官员低头肃立,羽林军披甲持戟,一直从白玉丹陛排到奉天门下。

  礼官抬起手。

  钟楼之上,数名赤膊力士同时挥动木槌。

  咚——

  礼钟震响。

  浑厚钟声越过奉天殿屋脊,沿着重重宫墙传向整座皇城。

  鼓楼大鼓随之响起。

  咚!咚!咚!!

  殿前宫廷乐师奏响编钟、玉磬、长笙与排箫。

  礼乐庄严厚重,一层一层传入奉天殿,又穿过敞开的殿门,回荡在外面的广场之上。

  方才还在盘算女儿、孙女的官员,此刻全部收起心思。

  殿内外数百人低头肃立。

  再无半点杂音。

  司礼监内侍自侧殿走出,站在丹墀下方,高声唱喝:

  “太上皇驾到——”

  奉天殿侧门缓缓开启。

  崔守安亲自搀扶着姜珩走了出来。

  姜珩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团龙袍,袍面以暗金丝线绣着盘龙与祥云,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形却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昔日帝王的沉稳,视线扫过殿内群臣时,许多旧臣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低下头去。

  姜珩今日必须出现在这里。

  他活着。

  禅让便是真的。

  新帝之位,是他亲手交给姜青鸾。

  朝中旧臣、宗室诸王,还有那些暗中观望的人,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质疑这场皇位更替。

  龙椅右侧稍低半阶的位置,摆着一张太上皇御座。

  崔守安扶着姜珩缓缓坐下,随后持拂尘退到一侧,高声唱喝:

  “跪——”

  奉天殿内,宗室诸王、勋贵重臣、六部九卿齐齐掀起朝服前摆,双膝落在金砖之上。

  殿外礼官随即放声传唱。

  白玉丹陛下方,留在广场上的数百名官员也一排排跪了下去,朱紫朝服铺满御道两侧。

  “臣等叩见太上皇!”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外声音同时响起,沿着盘龙巨柱、高大藻井与奉天殿外的宫墙反复回荡。

  吴良站在丹墀之下,看见所有人都跪了,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双手拱起,朝姜珩认真弯腰行了一礼。

  下跪是不可能下跪的。

  弯个腰,已经很给面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