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维塔蹲在粗糙的高塔石梁上，像只彻底融于黑暗的老蝙蝠。
他干瘪的手指按着冰冷的石块，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去捕捉下方总督府私密花园里的每一丝动静。
经过刚刚那一小会儿的交谈，赛维塔已经彻底摸清了下面那四个穿着破旧动力甲的人是谁。
泰拉的扎布瑞尔、阿弗卡，卡利班的阿凯，还有一个叫洛霍克的。
全是暗黑天使。
更准确地说，是被第一军团当成追杀目标的堕天使。
这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大新闻。赛维塔在阴影里咧开嘴，脸上的疤痕跟着扭曲起来，无声地发出一阵嘲笑。
万年前大远征时期，那个整天端着架子、自诩为伪帝最锋利无瑕的利刃的第一军团，原来内部也有问题。
更有意思的是这四个人的态度。
除了那个叫扎布瑞尔的老兵对莱恩表露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另外三个全都满眼防备。敌视、观察、甚至还有不加掩饰的挑衅。
这种场面要是搁在万年前，雄狮早就把这几个人劈成碎块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沧桑、透着深深疲惫的嗓音飘进了赛维塔的耳朵里。
莱恩说话了。
不是高高在上的训斥。
而是柔声自省。
“我辜负了我的父亲，辜负了我的兄弟，恐怕也辜负了我的儿子。”
嘶。
收起笑容，赛维塔倒吸一口冷气。
“这还是我所认识的第一军团之主吗？他居然...会道歉？”
群鸦王子暗暗想到。
不仅是他，那三个被扎布瑞尔带来的堕天使也面面相觑。
“这真是我们的原体？”卡利班裔的骑士阿凯插嘴问道，随即将手放在剑柄上。“他的身高没错，但相貌和气质变化很大，而且也没有我想象那般复仇心切，我怀疑他是假扮的。”
听到对自己的评价，莱恩的脾气上来了，他盯着阿凯。
“骑士官阿凯，你的幽默不减当年。”
“谢谢夸奖，父亲。”
“这可不是夸奖。”
“我知道，这就要取决于世人对我的看法准不准了。”说着，阿凯拔出动力剑。“我看您也带来武器，莱恩大人，我很好奇您的战斗技艺是否随着容貌的衰老而衰败了呢？”
“阿凯！别犯傻！”扎布瑞尔大吼道。
而阿凯只是哈哈大笑。
“在军团中，我的剑术可是最好的。”
“考斯·韦恩恐怕不同意你的话。”猩红低语洛霍克说。
“哼，考斯·韦恩对于我来说只是小麻烦，那还是他在巅峰时期。”
见状，就连赛维塔也嗤笑一声，这卡利班的小子居然这么勇，敢向莱恩发起剑术对决。
群鸦王子脑中不又浮现出萨拉马斯战役中，雄狮和夜之主对决时的状况，一想到那件事，赛维塔就很自责，也有对当时同伴沈的怨恨。
如果沈再强大一些，他们两个就能拖住考斯·韦恩，而不是让他赛维塔救沈反而被那个大导师阿拉乔斯拖住....考斯·韦恩也就不会给科兹的脊椎来一剑。
不等赛维塔回忆当年细节，花园的战斗开始了。
群鸦王子目睹了这一切。
阿凯的确是一位优秀的剑客大师，他凌厉和犀利的剑法逼得雄狮节节后退，再搭配灵活的步法，赛维塔心想，如果让此人稍加训练，说不定在大远征时期中颇有名气的剑客。
不过让赛维塔意外的是，雄狮居然第一时间没有反击，而是不断回避子嗣的攻击。
这可不太像他啊。
不过阿凯接连的攻击惹怒了雄狮，因为他险些将莱恩的手臂斩断。
“你想我杀了你吗！？”
莱恩发出低吼的咆哮。
“我这是在攻击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帝皇曾经最厉害的首席剑士去哪了！？”
阿凯质问道，随后又再度发起进攻。
莱恩决定不再忍受，以在场所有人，包括赛维塔的速度，雄狮一脚对阿凯的胸甲踹出。
幸好雄狮没有穿戴动力甲，并且赛维塔也能注意到雄狮腿部肌肉的细节，莱恩居然克制自己的发力。
那位被踹中的骑士阿凯一头倒地，连手中的剑都掉落一旁。
接着莱恩将剑抵在阿凯护喉前，低吼道。
“不要再试探我了！”
荒谬。
赛维塔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假的莱恩·埃尔庄森。
曾经高傲的雄狮可不会随意让人挑衅自己，哪怕是自己的子嗣。
任何挑衅者都会必须留下血和性命的代价！
虽然眼下这场决斗足以说明他的确是雄狮，但这种变化令赛维塔陌生。
而达到自己目的的阿凯跪下，摘掉头盔，满脸堆笑看向雄狮。
“原谅我，大人，您刚才和解的话谁都能说，但在这个时代信任是很贵重的，因此我用剑术交流来印证您的身份，而且您本可以杀死我，但您没有这么做嘛~”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莱恩被子嗣的话气笑了。
“如果我要杀了你呢？”
“那我的这两位同伴就知道您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子，大不了一走了之。所谓的和解只是您的欺诈战术。”
莱恩记得这位骑士阿凯的吹嘘能力，也记得有子嗣和自己说过，阿凯不应该待在第一军团，而应该是去自己兄弟福格瑞姆的帝皇之子那。
毕竟那里是爱吹嘘花架子的聚集地。
接下来，雄狮询问接下两名堕天使的态度，洛霍克欣然答应，因为即便被打上堕天使标签他依旧为雄狮而战，而阿弗卡犹豫许久才答应要跟随雄狮。
真是一出父子冰释前嫌、感人肺腑的家庭伦理大戏。
蹲在房顶上的赛维塔翻了个白眼。
戏看完了。这阿瓦隆上确实来了个真的莱恩，但这老狮子脾气变好了，对这颗星球的威胁反而没那么大了。
继续过自己老管家的日子就行。
赛维塔缓缓转动僵硬的膝盖，准备顺着石柱离开这。
偏偏就在他右脚跟往后挪动的那一瞬。
咔哒。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石砖，被他靴底的防滑纹路蹭脱了落。
碎石顺着倾斜的房檐滚了两圈，砸在下方花园的树叶上。
声音极轻，甚至比一声虫鸣大不了多少。
但这下面站着的是谁？
一位基因原体！
一道压迫感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利箭，死死盯住了赛维塔藏身的阴影。
嗡——！
随着莱恩的视线，洛霍克反应迅速，手里的等离子枪瞬间预热，幽蓝色的致命光芒直接锁定上方高塔横梁。
“什么人！滚出来见我！”
莱恩身上爆发出一股雄狮般的骇人杀气，直接罩住半个花园。
赛维塔在上面僵住。
他完全有能力在这几个人开火之前遁入黑暗，翻墙跑路。但这样会给奥塔莉亚和她的家人带来麻烦，老管家叹了口气。
“别开枪，这就下来。”
沙哑干涩的嗓音从黑暗中传出。
在莱恩和四个堕天使警惕的目光下，一道披着厚重兜帽的身影从高空极其利落地跃下。
半空中一个毫无声息的翻滚卸力，赛维塔稳稳地落在了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花园石板上。
“掀开你的兜帽！”
莱恩剑尖直指这名不速之客，“报上你的身份！”
“我想，大人您只要看到我这张脸，哪怕隔了一万年，也肯定能认得出来我是谁。”
阴冷粗粝的笑声从兜帽下方传出。
赛维塔缓缓抬起双手，抓着兜帽边缘，往后猛地一掀。
那张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苍白干瘪的老脸，直接暴露在总督府花园的灯光下。
莱恩的瞳孔下意识缩了一下。
仅仅只用了一秒钟，原本因为岁月流逝而变得迟钝的记忆库疯狂运转，瞬间和眼前这张老脸完美重合。
第一军团的原体往前跨一步，他的声音里有着些许震惊，以及压抑不住的旧日怒火。
“亚戈赛维塔·里昂？！”
莱恩吐出这个被埋葬了一万年的名字。
“你个叛徒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