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截肢他也做不了,没有麻醉,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线。
拿匕首硬锯,失血和感染会比毒素更快要他的命。
林帆把布条重新绞紧,没说话。
周凯闷哼了一声,手指抓着身下的草垫。
洞里又安静下来。
刘菲菲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林帆他们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出去的,回来到现在撑死也就三四个小时。
按理说太阳该升起来了,洞口应该亮堂堂的。
但外面的光不但没亮,反而更暗了。
那种暗不是阴天的暗。
阴天有云层,光线是散的,到处灰扑扑,但至少看得见东西。
现在洞口那一圈天光在一点一点收窄。
还有一个事更怪。
风停了。
这座岛从他们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断过风。
白天吹海风,晚上吹陆风,大大小小从来没歇过。
睡觉的时候耳朵边永远有呼呼的声音,习惯了就跟白噪音一样。
现在什么都没有。
空气闷得跟锅盖扣上了,一丝流动都没有。
“怎么回事啊?”刘菲菲扇了扇手,脸上冒出一层细汗,“这才什么时辰,天怎么黑了?”
没人回答她。
“还有这风呢?大晚上风呼呼刮,大白天倒没动静了?这岛是不是有毛病?”
宋雅也注意到了异常,她站起来往洞口走了两步,往外看。
海面的颜色变了。
不是正常的蓝灰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浑浊的黄褐。
潮线还在退,退得更远了。
露出来的海底面积大得离谱,湿漉漉的沙地和礁石铺了几百米宽,上面零星趴着几条来不及跟着水退走的鱼,尾巴还在拍。
宋雅看着那片被抽空的海滩,后背汗毛竖起来。
她不懂海洋学,但她看过新闻。
04年那场印度洋海啸的纪录片里,灾难来临前的画面,和她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
海水退得越远,回来的时候就越凶。
宋雅转头看向林帆。
“林帆,”她声音很轻,“是不是有海啸要来了。”
刘菲菲正在用布给周凯擦汗,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定住。
林帆把一截尼龙绳绕好,挂在石壁的突起上。
“嗯。”
一个字。
刘菲菲手里的布掉在周凯脸上。
“你说嗯是什么意思?嗯是要来还是嗯是不来?”
“来。”
刘菲菲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腿在那打摆子。
“那我们怎么办!跑吗?往哪跑?”
“不跑。”林帆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岩层,“这个洞的位置够高,海水上不来。”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还让我们待在这!”
“你想出去,在暴潮里游两圈?”
刘菲菲嘴张了两下,老实坐回去了。
林帆把周凯往洞深处挪了几米,防止浪花飞溅进来。苏清雪被宋雅搀着也往里退。
溶洞内部的结构是天然的避难所。洞口朝向偏南,位于山腰,距离海平面垂直高度至少三十米。
就算是十几米高的巨浪打过来,灌进洞口的概率也不大。
但巨浪拍在山体上的震动是另一回事。
落石。
林帆抬头扫了一遍洞顶。石灰岩质地,没有明显松动的岩块。暂时没问题。
做完这些,他走到洞口。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压下来了。不是黑夜,是一种铅灰色的窒闷,整片天空像被揉皱的锡箔纸。
海平面还在下降。
林帆目测了一下,潮线至少比正常位置退了四百米。
裸露的海底沟壑清晰可见,那些平时被海水盖着的珊瑚和岩石,全暴露在空气里。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浪声。
是一种低频的隆隆声,从海面最远处的边际线上传过来。
声音很低,低到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脚底板感觉到的。
地面在震。
“什么声音?”刘菲菲从洞里面探出半个头。
林帆没回答。
他盯着海天交界的那条线。
线在动。
那不是浪。
浪是一道一道的,有高有低。
那个东西是一整面,从左到右看不到头,从海平面上整块抬起来,像一堵移动的灰色墙壁,朝着岛屿的方向推过来。
速度很快。
从目视到白色水沫清晰可辨,不到两分钟。
“都抓住东西,别站洞口!”林帆退回洞内,一把拽住洞壁边的岩石棱角。
刘菲菲看到他的动作,腿直接软了,就地趴下抱住一块凸出的石柱。
宋雅把苏清雪按在凹槽里,自己挡在外面,两只手死死扣住石壁。
隆隆声变成了轰鸣。
然后,那面墙撞上了岛屿。
整座山在抖。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有一股极其蛮横的力量从山体外侧猛捶了一拳。
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藤筐倒了一个,几个塑料瓶滚出来。
轰隆声裹着水声,从洞口外的悬崖下方涌上来。
海水拍在山体上的声响大得像炸药。
水雾从洞口灌进来一阵,打湿了最外面几米的地面。
但水没进来。
洞口的高度足够。
浪头在下面撕咬着岩壁,白色的泡沫翻了几十米高,碎成水雾飘上来,也就到这了。
第一波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水退下去,那种吸力比来的时候更吓人。
像有个巨大的嘴在岛屿脚下往回吸,把刚才冲上来的一切全拽回海里。
树木、石块、沙土,哗啦啦往下滚。
洞里安静了几秒。
刘菲菲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结、结束了?”
林帆没说话。
他在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外面的海退得更远了,比第一波来之前还远。
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第二波会更大。”林帆开口。
刘菲菲的脸彻底白了。
“还有?”
“海啸不是一锤子买卖,一波接一波,后面的比前面的猛。”
刘菲菲趴在石柱上,指甲掐进岩缝里,整个人抖成一团。
十五分钟后。
第二波来了。
这一次从声音就不一样。
低频的震动更重,洞壁上的碎石不是掉,是弹。
有一块拳头大的石灰岩从洞顶裂开,砸在距离宋雅不到一米的位置,碎成三块。
宋雅缩了一下脖子,脸上溅了几点石粉。
水声比上一波高出一截,海水撞击山体的闷响在洞内来回弹,耳膜嗡嗡作响。
这一次水雾不只是飘进来,而是一股一股地灌,地面湿了大半。
刘菲菲闭着眼睛趴在地上,两只手抱着石柱,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该上那条破船,我不该上那条破船,我不该签那个破合同……”
念到后面变成了哭腔。
“妈,我想回家……”
第二波退下去以后,洞外传来持续不断的崩裂声。
应该是沙滩边的岩壁被浪头啃塌了一片。
林帆走到洞口,往下看。
整个沙滩已经面目全非。
那两具尸体也没了。
第三波的隆隆声,已经从海面上传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