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宾客,没有喧闹。

  小小的堂屋里,忠伯将那块红布裁开,一半铺在桌上权当喜桌,另一半让李㓦圣和傅芠各执一端,象征着红绸牵缘。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果品、那坛酒、以及忠伯精心烹制的几个小菜。

  香烛点燃,微弱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暮色,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忠伯站在一旁,既是司仪,也是唯一的见证人。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庄重些,却依旧带着哽咽:

  “一拜天地——”

  李㓦圣和傅芠对着门外苍茫的夜空,深深一揖。

  拜这乱世,让他们相遇;也拜这未知的命运,让他们相依。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空荡荡的上首位置,再次躬身。

  拜那已逝的李家父母,拜傅芠那不知在何方的爷爷,告慰亡灵,李家有后,血脉未绝。

  “夫妻对拜——”

  李㓦圣和傅芠转过身,面向彼此。

  在跳跃的烛光下,他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水光,她看到他脸上少有的郑重。

  两人缓缓弯腰,对拜下去。

  这一拜,许下的不是花前月下的誓言,而是乱世中祸福与共、生死相依的盟约。

  “礼成——”

  忠伯的声音带着释然和激动。

  没有合卺酒,没有闹洞房。

  李㓦圣端起桌上的酒碗,倒了两碗酒,递给傅芠一碗。

  两人目光交汇,什么也没说,仰头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却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显得格外庄重。

  饭后,忠伯识趣地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新房就是李㓦圣那间卧室。

  红烛摇曳,映着窗棂上忠伯勉强贴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囍”字剪影。

  两人和衣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外面万籁俱寂,反而更让人心慌,仿佛能听到战争脚步逼近的声音。

  “睡吧,”李㓦圣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沉,“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养足精神。”

  “嗯。”傅芠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同样紧绷的身体和清晰的呼吸。

  身份的转变,并未带来多少新婚的旖旎,反而让那份共同面对未知命运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

  他们在这陋室之中,以最朴素的方式结为夫妻,等待着黎明后,那场注定惨烈的风暴。

  ~~~~~~~~

  夜色深沉,小院卧房内,李㓦圣和傅芠和衣而卧,虽闭着眼,却都睡得极浅,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将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晴空霹雳,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

  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炮击!”李㓦圣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傅芠也被这骇人的声响惊醒,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抓住了李㓦圣的胳膊。

  外间立刻传来了忠伯惊慌失措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少爷!傅........少奶奶!打........打炮了!鬼子打来了!”

  “忠伯,别慌!待在屋里别出来!”李㓦圣沉声喝道,自己则迅速下床,套上鞋子,“我出去看看情况!”

  “你小心点!”傅芠急忙叮嘱,也跟着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㓦圣示意她留在屋内,自己则推开房门,几步冲到院中。

  如同猿猴般利落地攀上了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借着渐亮的天色和炮火闪烁的光芒,极力向枪炮声最激烈的东门方向眺望。

  傅芠不放心,也跟到了院子里,和满脸煞白、手足无措的忠伯站在一起,紧张地仰头望着树上的李㓦圣。

  “轰!轰!轰!”

  炮火依旧在轰鸣,但树上的李㓦圣却看出了门道。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对下面的两人道:“炮火主要集中在城墙外面的空地和几个早就废弃的旧工事!城墙上挨的炮不多!咱们送去的图起作用了!鬼子被误导了!”

  果然,炮火准备之后,日军的步兵在薄雾和硝烟中,伴随着坦克的轰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主攻方向赫然仍是东门!

  然而,当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如同蚂蚁般涌向城墙时,异变陡生!

  城墙上那些原本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残破的垛口和掩体后,突然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

  机枪、步枪子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

  更致命的是,从城墙侧翼一些经过巧妙伪装的位置,射来了交叉的火力,形成了恐怖的侧射和倒打火网!

  日军冲锋的队伍仿佛一下子撞在了一面无形且布满尖刺的铁壁上,瞬间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好!打得好!”树上的李㓦圣看得血脉贲张,忍不住用力捶了一下树干,“就是这样!揍他狗娘养的!”

  下面的傅芠和忠伯虽然看不清具体细节。

  但听到李㓦圣的话,再听着那明显不同于单方面挨打、而是激烈对抗的密集枪声和日军隐约传来的惨嚎,也明白守军打得不错。

  傅芠紧握的手微微松开,忠伯则喃喃念叨着“老天保佑”。

  战斗异常激烈,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东门上空浓烟滚滚,火光时隐时现。

  日军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顽强且有针对性的抵抗,进攻屡屡受挫,虽然依靠坦克和兵力优势一度逼近城墙,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仿佛活过来的死亡防线。

  激烈的攻防战从黎明一直持续到午后。

  太阳升到头顶,硝烟味随风飘散,甚至隐约能飘到小院这边。

  树上的李㓦圣始终密切关注着战局。

  他看到日军的攻势如同被堤坝阻挡的潮水,一波不如一波。

  最终,在又一次徒劳的冲锋被粉碎后,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开始如同退潮般,拖拽着伤亡人员,狼狈地向后撤退,连损毁的坦克都丢弃在了阵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