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油灯如豆,映照着三人庆幸的脸。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得尽快把消息,还有你,安全送出去。”李㓦圣看着油灯,皱着眉头,“城中现在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细作不少,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刚才那波人,打着搜‘日本细作’的旗号,谁知道是不是在找你?”
他看向周启明。
傅芠心中一动,接话道:“确实,万一他们只是借这个名头,实则就是在搜捕身上带伤的人,比如.......周同志你这样的?”
周启明靠在土壁上,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无可能。敌中有我,我中有敌,情况往往比想象的更复杂。”
他顿了顿,“我无所谓,但信必须送出去,这关乎整个太行根据地的安危,甚至会影响华北战局。”
“信件我一会就去送。”李㓦圣当即决断,“等我回来,咱们再详细商议怎么送你出城。”
“除了陈记米铺,还有别的紧急联络方式吗?”傅芠再次向周启明确认。
多一条路,多一分安全。
周启明缓缓摇头,眼神带着无奈:“这是城内唯一的紧急联络点,是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建立起来的。其他的联络方式,要么需要更长时间,要么已经暴露不能再用。”
傅芠闻言,转向李㓦圣,语气冷静而坚持:“信,我去送。”
李㓦圣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米铺情况不明,万一是个陷阱.......我该怎么办?”
“正因为情况不明,我才更合适。”傅芠打断他,分析道,“你想想,你一个大老爷们,突然去一个平时不怎么光顾的米铺买米,还指定要见掌柜,本身就惹人怀疑。
而我,一个妇人家,借口家中缺粮,去买米,再自然不过。就算被人盯上,我看起来也比你不显眼,更容易脱身。”
她看着李㓦圣眼中的担忧,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但眼下,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你留在家里,照应周同志,也要防备有人再来搜查。我们分头行动,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李㓦圣嘴唇紧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深知傅芠说得在理,但让她独自涉险,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放心。
他看向周启明,周启明也微微颔首,低声道:“傅同志........思虑周详。”
沉默了片刻,李㓦圣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抓住傅芠的手,用力握了握,“好,你去。但记住,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安全回来最重要!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命要紧!”
“我知道。”傅芠勾了勾他的手心,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会见机行事的。”
午后,日光微斜。
傅芠挎着个普通的布篮子,里面放着几枚铜钱和一个小布袋,如同任何一个为家中柴米油盐操心的寻常妇人,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前往城西。
陈记米铺果然坐落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铺面不大,门庭冷落,木质招牌上的漆都有些剥落了,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低调。
傅芠走进店里,一股陈米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棉布褂子的掌柜,正就着窗口的光线,慢吞吞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啪的轻响。
“掌柜的,有新米吗?”傅芠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快速扫过掌柜的双手。
那掌柜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显得分外朴实的脸,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小生意人特有的谨慎。
当傅芠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时,心头微微一紧——他的左手小指,果然齐根缺了一节!
“有新到的江南米,你要多少?”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本地口音。
傅芠向前凑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启明同志问,去年的谷种还留着吗?”
掌柜打算盘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傅芠一番,眼神变得锐利。
店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掌柜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谷种有的是,不知要多少?”
“要一斗做种。”傅芠按照周启明交代的暗号回答。
暗号对上,掌柜的眼神稍稍缓和,但警惕未消。
他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空米袋,语气如常:“您稍等,这新米都在后头仓房,我去给您装一斗来。”
他掀开那道隔开前后堂的旧布帘,走了进去。
傅芠站在柜台前,看似耐心等待,注意着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注意到,这米铺虽然偏僻,但位置其实颇有讲究,站在门口,能隐约看到巷口的情况,而巷口却不易看清店内。
片刻后,掌柜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米袋出来,将米袋递给傅芠。
在交接的刹那,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在米袋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同时嘴唇微动,“今晚子时,后门。”
傅芠面色不变,接过米袋,然后付了钱,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米铺。
自始至终,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一个完成了采购任务的普通妇人。
走出巷口时,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用余光快速扫视周围,并未发现明显盯梢的人。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个联络点目前还是安全的。
回到小院,傅芠将米袋放下,立刻将见面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李㓦圣。
“他约你子时在后门见面?”李㓦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太冒险了!米铺虽然看似安全,但谁能保证没有被监视?万一这是个圈套,你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但若不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傅芠强调,“周同志也说了,这是唯一的紧急联络点。我们不仅要把消息送到,还要想办法把周同志安全送出去,离不开他们的帮助。”
两人下到地窖,将情况告知周启明。
周启明听完,闭目沉思了良久。
“必须去。”他最终睁开眼,“组织的纪律,既然约定了,就一定要尝试联系。这关乎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安危,更是整个情报传递链条的存续。”
他看向李㓦圣和傅芠,眼神带着恳切与决绝,“但你们要做好万全准备。李兄弟,你陪傅同志去,在外围策应。
如果情况不对,看到任何可疑信号,例如后门没有挂上约定的信物,或者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你们立即撤离,不必管我!绝不能为了我,再把你们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