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知道,那几辆板车在城东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家看似普通、后院却直通一条僻静河汊的货栈。

  货物在那里被迅速转移到几条小船上,借着夜色和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禹县的控制范围。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地形和人员对环境的熟悉,平安将物资送了出去。

  ~~~~~~~~

  腊月二十三,祭灶一过,年的脚步就更近了。

  尽管市面萧条,物价飞涨,但寻常百姓家还是尽力张罗着。

  街巷间偶尔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多是孩童省下零钱偷放的几个小炮仗,声音虽弱,却顽强地宣告着年节的到来。

  家家户户门口也陆续贴上了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在这灰暗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寄托着人们对驱邪避灾、迎新纳福的朴素渴望。

  马号街小院里,也开始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忠伯是总指挥,他捋着胡子,带着阿默和狗子几个半大小子,开始了大扫除。

  “尘”与“陈”谐音,腊月里扫尘,寓意“除陈布新”。

  “少爷,您看这高度成不?”阿默举着长长的竿子,问站在廊下的李㓦圣。

  李㓦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微挽,正仰头看着屋檐角落的蛛网。

  他接过竹竿试了试,笑道:“成,就这个高度。好好扫扫,把这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明年图个清净吉利。”

  忠伯在一旁,声音放得轻缓了些:“仔细些,角角落落都打扫干净。阿默,你手脚利索,负责高处;狗子、石头你们两个,负责擦洗桌椅门窗;小豆子和泥鳅去把那些铜盆、烛台都擦拭一遍。”

  院子里动静不大,众人默契地安静劳作。

  竹竿划过椽檩,灰尘簌簌而下,湿抹布擦过家具,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李㓦圣铺开素纸,研好墨,准备写联。

  傅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只见他凝神片刻,提笔蘸墨,运笔沉稳而内敛,一行疏朗峻洁的行楷落在洁白的纸上:

  “思亲泪泣三冬冷,忆母心伤百卉凋。”

  横批:“慎终追远”。

  傅芠在心中默念,一股深沉的哀戚与敬意油然而生。

  这对联不追求辞藻,唯有至痛之后的克制与绵长的思念,正合他此刻的心境。

  “字里行间,皆是心意。”她轻声说道。

  李㓦圣抬头看她,眼神沉静,带着一丝感激:“聊表寸心而已。”

  他顿了顿,温声道:“阿芠,你也写一幅吧,不拘内容,是一份心意就好。”

  傅芠连忙摆手,“我的字实在生疏,只怕........”

  “无妨的,”李㓦圣鼓励道,“贴在厢房或灶房,心诚则灵。”

  傅芠在他鼓励下,拿起一支小号毛笔,有些笨拙地蘸了墨。

  她想了想,在裁好的窄长白纸上,极为认真地写下四个字:“居丧读礼”。

  字迹虽显稚嫩,但笔画清晰端正。

  李㓦圣看了,微微颔首:“嗯,庄重得体,很好。”

  这时,静宜和小草也从灶房里轻轻走出来。

  小草低声道:“少爷和少奶奶写的........府上这般念着老爷夫人,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静宜眼眶微红,也轻声附和:“哥哥的字,如今写得愈发沉静了。”

  ~~~~~~~~

  灶房是静宜和小草的“主战场”。

  虽然物资有限,但两个姑娘还是想方设法要准备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忠伯前几日想办法弄来了几斤带点肥膘的猪肉、一条腊肉、还有些耐储存的萝卜、白菜和土豆。

  面粉是之前就囤下的,虽然有些黑麸,但蒸馍馍、包饺子是够用了。

  傅芠走进灶房,看着两个忙碌的身影。

  静宜正在用力揉着一个硕大的面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小草则利落地在案板上切着白菜,刀工娴熟。

  她笑着挽起袖子:“我也来帮忙吧,多个人手快些。”

  静宜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急声道:“大嫂,你去陪大哥吧!灶房里有我和小草就够了!”

  小草也停下手,跟着点头:“是啊,少奶奶,这里头又是烟又是油的,别熏着您,我们能忙过来。”

  傅芠看着她们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却故意板起脸,“怎么?是嫌我碍手碍脚,还是不相信我的手艺?”

  说着,作势就要去拿放在一旁的围裙。

  这时,李㓦圣也踱步到了灶房门口,恰好听到傅芠后面那句话。

  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傅芠烙的那些焦黑与夹生并存的饼子,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他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傅芠的胳膊,哄劝道:“阿芠,对联还没贴呢,走走走,咱们去贴对联去,灶上静宜和小草能忙过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他一边说,一边揽着傅芠往灶房外带。

  傅芠先是一愣,随即从他那微妙表情和“添乱”这个词里,猛然醒悟过来——这家伙是嫌弃她的厨艺呢!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出了灶房就对着他腰侧嫩肉拧了两下,“好你个李㓦圣!你瞧不起谁呢!”

  李㓦圣龇牙咧嘴道:“疼疼疼,媳妇,媳妇轻点!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吗!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傅芠心里的那点小恼火也变成了好笑。

  她白了他一眼,却也顺着他回了正房。

  经他这一打岔,她倒是想起一件正事。

  “等等,”她停下脚步,对李㓦圣道,“我存了点好货,正好过年大家伙用了。”

  说着,她转身进了卧房,从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小心地拿出两个布口袋。

  在李㓦圣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将口袋放在桌上,笑道:“喏,这可是你之前‘想办法’弄回来的精贵东西,我一直省着没舍得吃,过年了,都拿出来!”

  李㓦圣立刻明白了这些东西的来源,他将口袋打开,露出里面雪白的大米和精细的面粉。

  “还是我媳妇厉害!这下大家伙可是有口福了。”李㓦圣咧嘴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