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离开后,“破风”的重担便完全落在了李㓦圣和傅芠肩上。
时光悄然滑入四月,禹县城在日军铁蹄下,维持着一种表面沉闷、内里暗流汹涌的态势。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愈发紧张的空气。
日军在城内的调动愈发频繁,种种迹象表明,一场大的军事行动正在酝酿。
禹县城南,靠近火车站的地方,有一家名为“聚朋”的旧茶馆。
这里位置不算顶好,但南来北往的旅客、在火车站讨生活的脚夫、以及附近做些小买卖的商贩,常在此歇脚,因此消息也格外芜杂灵通。
这日晌午过后,李㓦圣和傅芠便坐在了“聚朋”茶馆一个靠里、却能清晰观察到街面对火车站入口的角落。
李㓦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袄,傅芠则是一身月白色土布夹袄,下穿洗的发蓝的布裤。
两人面前摆着一壶廉价的茶末子,几碟瓜子、花生,看似悠闲,实则心神都系在不远处的火车站。
那里,今日似乎比往常要忙碌一些,不时有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和伪军巡逻队走过,偶尔还能看到军用卡车的影子进出。
“看到那辆刚进去的篷布卡车了吗?车轮吃重很深,不像空车。”李㓦圣借着给傅芠斟茶的机会,压低声道。
傅芠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车站岗哨的位置和数量,默默记在心里。
“站台那边好像也在装卸东西,用苦力不多,但看守很严。”她轻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近来,她总觉得身子有些莫名的沉重,小腹坠疼,因忙着学习电台密码,就想着能扛就扛过去算了,今日不知为何比往日疼的更厉害。
而另一边,阿默带着狗子和石头,出现在了城东的码头区。
那里是另一番景象,河水浑浊,船只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货物霉变混合的气味。
阿默扮作寻活计的短工,狗子和石头则像两个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在货堆和人流里钻来钻去,竖着耳朵捕捉着关于船只调度、货物来源的只言片语。
茶馆里,李㓦圣和傅芠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将观察到的情况在心里梳理了一遍。
正打算起身离开,却见两个半大少年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地掀开茶馆的布门帘钻了进来,正是小豆子和泥鳅。
两人脸上都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小豆子机灵,眼睛先滴溜溜在茶馆里扫了一圈。
看到李㓦圣和傅芠,立刻扯了扯泥鳅的袖子,两人装作找座位的样子,凑到了他们桌旁。
“少爷,少奶奶。”小豆子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兴奋,“我们刚从西边货场那边过来,听到点动静。”
泥鳅喘了口气,接过话头,“对!听两个蹲在墙根歇脚的力巴说,这两天夜里,老有闷罐车开进西货场,卸下来的东西都用苦布盖得严实,直接搬进那个最大的旧仓库里了,看守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神神秘秘的!”
李㓦圣心中一动,西货场存放的多是普通货物,如此严加看管,必有蹊跷。
他面上不动声色,抓起一把花生塞到两人手里,低声道:“做得不错。你们现在去码头,找到阿默,把你们看到的和听到的告诉他,让他们也多留意码头有没有异常。掌握情况后,你们一起回去,路上机灵点。”
“诶!放心吧少爷!”
小豆子脆生生应了,泥鳅也点头,两人抓起花生,像两条滑溜的小鱼,又钻出了茶馆。
打发走了小豆子和泥鳅,李㓦圣觉得今日收获不小,便对傅芠道:“我们也回吧,出来有些时候了。”
傅芠点点头,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身。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小腹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向下撕扯般的绞痛。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刚站起一半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阿芠!”李㓦圣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肚子.......好疼........”
傅芠靠在他身上,声音都在发颤,那股坠胀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凶猛。
李㓦圣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傅芠月白色土布夹袄下摆处,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
血!
李㓦圣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周围茶客投来的诧异目光,一把将傅芠打横抱起,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嘶哑:“让开!都让开!”
他抱着傅芠,如同疯了一般冲出茶馆,朝着记忆中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医馆狂奔而去。
傅芠蜷缩在他怀里,双手死死地护着小腹,剧烈的疼痛和那湿热的触感让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李㓦圣.........这次不对.......”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阿芠不怕.......不怕啊.......马上就到医馆.......”李㓦圣咬紧牙关,脚下的步子又快又稳。
冲进那家挂着“陈氏医馆”招牌的医馆,李㓦圣几乎是吼出来的:“大夫!大夫救命!”
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见状立刻起身,引着李㓦圣将傅芠放到里间的诊床上。
老郎中经验丰富,一看傅芠的情形和身下的血迹,面色便凝重起来。
他示意李㓦圣先出去,只留了一个帮忙的学徒,仔细为傅芠诊脉,又查看了情况。
李㓦圣守在外面,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茶馆里听到的消息、码头可能的情报........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脑子里只剩下傅芠惨白的脸和那抹刺眼的红。
他不敢想象,如果傅芠出事了,他以后怎么办.........狠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止这可怕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郎中终于掀帘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