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变得炙热。

  干燥的热风卷起地上的浮土,吹过因干旱而叶色黯淡、蒙着灰黄的丘陵。

  两组人换了百姓衣服,脸上手上也抹了些尘土,背着破筐,拿着柴刀或短锄,分开两条小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之中。

  一路上看到的田地大多荒芜龟裂,少数顽强存活的作物也蔫蔫地耷拉着。

  水渠干涸见底,露出狰狞的裂口。

  远处据点旁的村落,土墙在热浪中蒸腾扭曲,不见炊烟,死气沉沉。

  小豆子跟着老陈,扮作一对去远处逃荒、路过此地寻觅食物和水源的“叔侄”。

  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眼神沉稳,走路时脚步轻快,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豆子学着他的样子,也尽量放轻脚步,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打量。

  越靠近张家店,气氛越发不同。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倒毙的牲畜骨架,苍蝇嗡嗡作响。

  田间地头劳作的人几乎绝迹,偶尔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的村民,也是行色匆匆,眼神躲闪。

  远处,那个建立在路口、由沙包、木栅栏和一座三层高木质瞭望塔构成的据点,像一只吸饱了血的毒虫趴在那里。

  膏药旗在瞭望塔顶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豆子,咱就在这边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树皮草根吧,那边村子好像不让靠近。”老陈低声道,指了指路旁一片几乎被挖地三尺、显得光秃秃的坡地。

  这里距离据点大约还有一里多地,但视野相对开阔,能看清据点外围的部分情况。

  小豆子会意,蹲下身,熟练地用短锄扒拉着干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据点方向。

  他看到木栅栏门口有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伪军抱着枪,没精打采地站着,时不时打个哈欠。

  瞭望塔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具体几个。

  老陈则像真正的灾民一样,有气无力地靠在一块石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嘴里似乎无意识地咀嚼着一根干草,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据点、道路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张家店的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计时,观察着伪军换岗的间隔,以及是否有巡逻队出入。

  “豆子,走,这边啥也没有,去那边沟里碰碰运气。”

  过了一段时间,老陈叫起小豆子,沿着一条干涸龟裂的水沟,看似无意识地又向据点侧面靠近了一段。

  这个角度,能看到据点侧面开了个小门,旁边有个简陋的茅棚,可能是厕所。

  沟底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和揉皱的烟盒,是鬼子伪军丢弃的。

  他们隐约听到了据点里传来的说话声和一阵.........笑声?

  还有锅碗瓢盆的响动。

  “这是要开饭了?”小豆子压低声音说道。

  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老陈微微点头,示意他仔细听,自己却绷紧了面皮,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

  声音嘈杂,有中国话,也有叽里咕噜的日语。

  从片段中,他们分辨出伪军抱怨“他妈的天天白米饭就咸菜,嘴里淡出鸟”,还有日语腔调的吆喝,似乎是在催促什么。

  突然,一阵比较清晰的日语对话传来,虽然听不懂,但说话的语调和频率显示人数不止一两个。

  小豆子心里咯噔一下。

  根据之前掌握的情报,张家店据点日常应该只有四五个鬼子和一个班的伪军。

  可刚才听到的鬼子说话声,感觉起码有五六个人,甚至更多?

  他们不敢久留,象征性地挖了两把根本不能下咽的老草根充样子,便慢慢退回到安全地带。

  老陈带着小豆子,又绕到更南边的一个小土坡后,这里能隐约看到据点后院的情况。

  这一看,两人心头更是一沉。

  后院里,除了原本就有的晾晒衣服的绳子和一堆杂物,赫然多出了一个用沙包垒起来的简易机枪工事!

  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枪管从沙包缝隙中隐隐露出。

  旁边,还有一个鬼子兵正就着一口小铝锅,不知在吃着什么,旁边还放着一个军用水壶。

  与此同时,狗子和泥鳅跟着老杨,从西、北方向接近据点。

  他们扮作捡柴的兄弟,背着空荡荡的破柴筐,在林子和荒地边缘走动。

  能烧的枯枝早被捡光,他们只好挖点硬树根,掰些干死的灌木条。

  老杨经验丰富,选了一条靠近大路又不易暴露的路线。

  他让两个小子在几棵蔫巴的树下警戒,自己瞅准机会,爬上路边一棵还算能藏身的树,举起望远镜观察。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据点正门和瞭望塔的大部分情况。

  他默默数着:门口两个伪军抱着枪躲在墙影里打瞌睡,瞭望塔上似乎有两个人影,应该是一个负责观察,一个在休息。

  但当他将望远镜转向据点院内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院子里活动的身影比他预想的多!

  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伪军,粗略一看就有十几个,而穿着棕黄色军服、矮壮敦实的鬼子兵........他仔细辨认。

  心头默数:一个、两个........在院子里走动或站着的,至少有九个!

  这还不算可能待在碉堡或房间里没出来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院子角落一个加固过的掩体里,他又看到了一挺机枪的轮廓,看形状像是捷克式?

  鬼子的据点一般配置两挺轻机枪顶天了,这里怎么好像还多了两挺?

  而且鬼子人数明显增加了。

  他视线挪开,瞥见据点土墙外不远的旱地里,一个瘦成骨架的老汉正用瓦罐接沟底最后一点浑水。

  老汉朝据点方向偷看了一眼,慌忙低头,踉跄着走开了。

  增兵看来是早先就完成了。

  这个据点不光是钉子,还守着水。

  老杨从树上滑下来,脸色凝重。

  他把看到的情况低声告诉了狗子和泥鳅。

  两个小子虽然对具体数字不敏感,但听出“鬼子多了”、“机枪多了”,也明白事情可能不妙。

  “走,回去。”老杨当机立断,不再继续深入。

  三人背着半满的柴筐,沿着原路谨慎地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