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傅芠点头,“从禹县突围,一路逃亡,本身就是筛选,能活着到达梧桐镇的,必然是经历了生死考验、意志坚定,并且有一定自保能力的人。

  组织在敌后活动,资源有限,需要的是能独立生存、还能完成任务的火种,而不是需要时刻保护的累赘。”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超越一般人的见识。

  李㓦圣深深看了傅芠一眼。

  “你说的没错,这一路,是逃难,也是投名状,梧桐镇鱼龙混杂,能顺利找到并接上关系,本身就需要机警、判断力和应变能力。到了那里,如何立足,如何隐藏,如何等待或执行下一步指令,更是考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许,接头人就在暗中观察,看我们如何应对这一路上的艰难,如何在梧桐镇那个泥潭里站稳脚跟。”

  傅芠吸了口凉气,旋即又释然。

  “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若是连这些都过不去,又何谈日后更艰巨的任务?”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能行。”

  “对,我们能行。”李㓦圣重复道。

  夜更深了,窑洞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地图被小心收起,火堆又添了新柴。

  李㓦圣让傅芠赶紧休息,自己则起身去查看岗哨和马匹。

  傅芠躺下,将壮壮搂在臂弯,又替旁边的宁儿和安儿掖好被角。

  闭上眼睛,李㓦圣冷静分析的声音、地图上蜿蜒的路线、还有那个被圈注的“梧桐镇”,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前路艰险,考验重重。

  但正如她所说,有他在,他们不怕。

  这不仅仅是对李㓦圣能力的信赖,更是对两人并肩走过风霜、生死与共的信念。

  一九四二年的早春,寒意未消,战火肆虐。

  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小人物,为了生存,为了希望,在黑暗中艰难跋涉,寻找着那一丝微光。

  而他们的微光,暂时被标注在地图上那个叫做“梧桐镇”的、神秘而未知的点上。

  李㓦圣站在洞口,凝望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山峦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考验吗?来吧。

  他李㓦圣,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为了身后的家人,为了心中的那点念想,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陆续醒来。

  经过一夜难得安稳的休息,虽然疲惫未消,但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李㓦圣将昨晚与傅芠商议后的计划和路线,向众人做了简要说明。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换种走法。”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阿默、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你们五个继续穿鬼子的皮,负责开路和应对盘查。

  从鬼子曹长身上扒下来的尉官行头我来负责,记住,除非不得已,尽量少开口,摆出趾高气昂不耐烦的样子就行。”

  “其他人,老样子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但别掉队,静宜带着小草骑马在骡车旁,忠伯驾车。”李㓦圣继续部署,“咱们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扎营,目标是以最快速度渡过洛河。”

  众人听罢,神情各异,但很快都转为坚定。

  冒险,但值得一试。

  匆匆吃过早饭——烤热的烙饼就着烧开的水,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阿默五人换上那身土黄色军服,虽然不太合身,但用皮带扎紧,再背上三八式步枪,乍一看颇有几分唬人。

  李㓦圣换上那套尉官行头,军帽压低,遮住部分眉眼,腰间挂着南部手枪和缴获的军刀,气质顿时变得冷峻而难以接近。

  静宜和小草帮着忠伯收拾行李,将必要的东西牢牢绑在马背或骡车上。

  宁儿对爹爹的新造型有些害怕,躲在傅芠身后偷看。

  安儿轻声安抚道:“宁宁不怕,爹爹扮坏人呢,等会儿要是遇上真坏人,爹爹这个样子才能吓住他们。”

  傅芠将宁儿拢到身前,抬头看向正在调整望远镜的李㓦圣,唤道:“圣哥,你过来下。”

  等他走近,她抿嘴笑道:“你这身行头挺唬人的,看把宁儿吓的。”

  李㓦圣神情立刻柔和下来。

  他蹲下身抱起宁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乖宝,不认得爹爹了?”

  宁儿的小手摸了摸冰凉的铜扣和硬挺的布料,“爹,衣服不好看,吓人。”

  李㓦圣哈哈笑起来:“能吓着人就对了。”

  接着,他对着两孩子正色道,“你们两个记住了,这世上的路不是直的,遇事别一根筋死扛,要先看清局势,懂变通、会审时度势,该低头时低头,该立住时立住,不是怂,是为了护住自己,护住家人。

  安儿重重点头,“爹,我懂了!”

  宁儿搂住他脖子,也奶声奶气应道:“爹,我也懂了!”

  “好孩子,去陪着你娘整理东西,爹去忙了。”李㓦圣将宁儿放下。

  “是。”两人应道。

  李㓦圣检查了所有武器弹药,确保随时可用。

  又将一些紧要物品分藏在各人身上。

  “出发!”他一声令下。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六名“日军”骑兵在前,李㓦圣一马当先,腰杆挺直,目视前方,偶尔举起望远镜观察一下远处,派头十足。

  后面几十步外,是骡车和其余骑马的人。

  起初,大家心中都有些忐忑,尤其是经过一些荒废的村落或岔路口时,生怕遇到真正的日军或者精明的伪军。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身“黄皮”在混乱的豫中平原边缘,似乎成了一道颇为有效的护身符。

  沿途偶尔遇到小股衣衫褴褛的溃兵或结伴逃难的百姓,远远看到这队“日军”,无不惊恐地躲进路边的沟渠或树林,连头都不敢露。

  一次,他们甚至远远望见一个伪军哨卡,那几个背着老套筒的伪军看到“皇军”骑兵过来,忙不迭地拉开简陋的路障,点头哈腰,不敢有丝毫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