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圆脸妇人来了兴致,“县城有洋货铺子,上海来的胶鞋、雪花膏、玻璃丝袜,镇上见都见不着。还有南货,金华火腿、苏州点心,哎呀,就是贵,一块火腿顶咱一月的菜钱。”
她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买药材、布匹这些紧俏货,县城也不一定便宜,那些大铺子背后都有人,价钱说涨就涨。”
傅芠连连点头,又问:“那从咱们镇上驾车去县城待多长时间?”
圆脸妇人热心指点,“赶自家骡车去的,照现在的天气,来回得两天。我男人年前也打算去一趟,进点年货,你们要是想搭伴,后日一早出发,在西街口会齐。”
傅芠面上只是笑:“那敢情好,俺回去和当家的商量商量。”
排到肉案前,五花肉已经卖光了,傅芠称了两根筒子骨、一斤半瘦肉,又到旁边摊上买了半只宰杀好的公鸡、一兜鸡蛋、两块冻豆腐。
篮子渐渐沉了,她的脚步却轻快了些。
栓骡车的地方有个卖鞭炮的摊子,李㓦圣正蹲在摊前问价。
摊子上最响的是“二踢脚”,最热闹的是“满地红”,最小的是给孩子玩的“呲花”。
他挑了挂五百响的满地红,又拿了包二踢脚。
付钱时瞥见傅芠过来,见她篮子满满当当,嘴角有了点笑意。
“够吃半个月了。”
“过年嘛。”傅芠把篮子换只手,“刚才排队时遇到个热心大嫂,说去县城来回要两天。”
李㓦圣眼神一闪:“你想去?”
“想啊!”傅芠低头整理篮子里的鸡蛋,“她说,县城东西全,还有洋货铺子,有些东西镇上见不着。”
“嗯。”李㓦圣接过篮子,另一只手护着她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骡车,“走,回去合计合计,去一趟也好,见识见识县城的市面。”
晚上两人定下腊月廿六去县城,住一晚上再回来。
临睡前,傅芠突然道:“还有件事,圣哥,你今儿瞧见街上过去的卡车和偏三轮了么?”
“见了,咋?”
傅芠压底声音:“我空间如今有百来方,收一辆那样的车不成问题,若有机会弄一辆,往后咱们行动就方便了,真遇紧急情况,也是条退路。”
李㓦圣怔了怔。
生完壮壮后,她知道傅芠空间又大了不少,没想到竟然能装下车子。
半晌,他点头道:“这事我记住了,咱们等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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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鸡叫头遍两人就动身b。
骡车“嘎吱嘎吱”走在冻硬的官道上,四下旷野蒙着灰白的霜。
偶有拉货的骡车迎面而过,车把式裹着破棉袄,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
到了下午的时候,洛川县城灰蒙蒙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有兵懒洋洋站岗,对进出百姓搜身盘查。
轮到他们时,李㓦圣麻利地塞过去两个铜板,那兵用枪管挑开盖着行李的草席,见只有一床破被子、两个破麻袋,就挥挥手放行了。
城里果然热闹。
青石板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行、杂货铺子都挂出了“年关大减价”的红纸幌子。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卖年画的小贩吆喝得嗓子嘶哑。
傅芠像一滴水汇入河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药铺柜台里当归白芍的成色、布庄货架上洋布土布的价码、甚至街角停着的那辆福特卡车轮胎的花纹。
李㓦圣则更留心人:蹲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的老头们闲聊的零碎、警察局门口进出人员的脸色、货栈装卸工扛的大箱上模糊的商标。
两人在一家热气腾腾的羊汤馆子坐下。
跑堂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肩上搭着油乎乎的抹布,嗓门敞亮:“两位来碗羊杂汤?烙饼刚出锅,脆着呢!”
热汤下肚,寒气驱散大半。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八路在黄河那边搞大生产,自己纺线织布?”
“穷折腾!没洋纱洋布,穿树叶子不成?”
“可不敢瞎说,人家那边官兵一样........”
李㓦圣低头喝汤,耳朵却竖着。
傅芠轻轻踢了他一下,眼神往窗外瞟——斜对面是个车行,院里停着两三辆旧卡车,有个穿工装裤的师傅正趴在引擎盖上捣鼓什么。
“掌柜的,”傅芠状似无意地问跑堂,“咱县里能雇到车不?想拉点年货。”
跑堂一边抹桌子一边答:“车行有,贵着呢!按趟算,出城还得开条子。”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黑制服的警察簇拥着一个戴礼帽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往县政府方向去了。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税务局王局长.........”
“又来找油水了.........”
“年关难过哟........”
李㓦圣放下碗,压低声音:“走吧,先找地方住下。”
傅芠点头。
两人出了羊汤馆,沿着正街往北走。
李㓦圣留心观察着两侧的客栈招牌,太贵的不能住,太破的也不能住——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有点小积蓄的外乡商人,住得太寒酸反而惹眼。
“这家。”傅芠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门面不大,挂着“通安客栈”的旧匾额,擦得还算干净。
门口没有揽客的伙计,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
李㓦圣点点头,两人走了进去。
“住店?”账房先生从眼镜上方看他们。
“是,一间上房,住一晚。”李㓦圣把良民证递过去。
“一晚一块六,明早管顿粥。”账房先生慢吞吞登记,头也不抬,“骡车卸后院,草料另算,一宿五毛。”
付了钱,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领着他们穿过天井,推开一间朝北的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炕烧过了,摸着温热,窗下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
“客官,开水在西边灶房,要添炭叫一声。”小学徒机灵地替他们点上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