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采买顺利,但傅芠的眼睛一直没闲着。
从肉市出来,她就注意到街对面那座灰砖楼房。
门口挂木牌,白底黑字——洛川县保安团第二大队。
进出的人穿灰军装,有的背着枪,有的空手。
有辆偏三轮摩托正停在门口,一个士兵在往油箱里灌油。
傅芠步子慢下来。
她留意那些人的装束、武器、出没规律。
保安团的制服比正规军粗糙些,灰棉布洗得发白,枪也杂,有汉阳造,也有老套筒。
但士气不差,站岗的士兵腰杆挺直,进出的军官步履匆匆。
偏三轮摩托的引擎盖掀着,士兵捣鼓了半天没修好,骂骂咧咧地回营房叫人。
傅芠收回目光。
再往前走,过了十字街,景象又不同。
这里店铺门脸更阔气,牌匾金字亮堂。有一家“隆昌绸缎庄”,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短打的年轻人,抄着手,也不吆喝,只拿眼打量过往行人。
其中一人叼着烟卷,烟灰老长,也不弹。
李㓦圣轻轻碰了碰傅芠的手肘。
他们继续走,没回头。
“青龙帮的。”走过半条街,李㓦圣低声说,“那绸缎庄是堂口。”
傅芠“嗯”了声。
她留意到,保安团驻地附近也有这样穿黑短打的人,或蹲在茶摊喝茶,或靠在墙角晒太阳。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但总有那么一两个眼神,隔着半条街撞上,又迅速错开。
“地头蛇。”傅芠说。
“比地头蛇还大些。”李㓦圣声音压得更低,“我上回在镇上听人闲话,说洛川的税捐、码头、车行,一半在官府手里,一半在青龙帮手里,两边拜的把子不一样,但台面下坐着喝酒。”
傅芠没再问。
她默默记下了那些人的站姿、眼神、腰间鼓起的轮廓。
中午他们在街边面摊吃了羊肉泡。
傅芠觉得羊肉卤的不错,让摊主帮忙切片,买了几斤回去,过年能摆个盘。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手里切着羊肉,嘴里不闲着:“你们小两口是走亲戚的?县城这几日热闹,买年货的人多,贼也多,可得当心。”
“谢谢大娘提醒。”傅芠笑着应。
婆子压低声音:“尤其那些穿黑短打的,惹不起,躲得起,东西收好,钱财不外露,早些出城。”
中饭吃完,羊肉也切好了。
傅芠付了钱,道了谢,他们开始出城往三王庙镇赶。
路过城门的时候,
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壳。
几个孩子围着,你一枚我一枚,叽叽喳喳。
李㓦圣买了一串递给傅芠。
糖壳咬破,山楂酸得她眯起眼。
李㓦圣看着她被酸到的样子,咧嘴笑了笑。
傅芠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李㓦圣摇头,她把糖葫芦凑到他嘴边,他无奈低头咬下一颗,也被酸得眯了眼。
傅芠看了哈哈笑了起来。
“走喽。”李㓦圣笑着甩了下鞭子,“回家去。”
~~~~~~~~~
骡车慢悠悠走着,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刚出城门一会儿就开始下起了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待骡车“嘎吱嘎吱”碾上官道,已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卷着雪片横着飞,砸在人脸上生疼,几步外就只见白茫茫一片混沌。
官道很快积了层薄雪,骡蹄踏出深深浅浅的坑。
“这鬼天气!”李㓦圣扯紧棉袄的领口,眉毛睫毛都结了霜。
他眯眼辨认着几乎被雪掩埋的路,“也好,路上怕是一个人影都没。”
傅芠裹着条灰扑扑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当咱们赏雪景了,这多浪漫啊!”
“你倒是想的开!”
骡车艰难前行。
风雪呼啸,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缓坡在雪幕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坡底那片槐树林,此刻只见影影绰绰的黑色枝桠,像僵死巨人伸向天空的手。
“等一下,圣哥,我好像听到有车声。”傅芠声音很低,几乎被风雪吞没。
李㓦圣勒住缰绳。
骡子喷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两人凝神细听——风雪声中,隐约夹杂着引擎沉闷的嘶吼和断续的咒骂。
李㓦圣把骡车赶到路边一丛被雪压弯的荆棘后。
两人往前又走了一段,他们蹲下身,拨开眼前挂满冰凌的枯草。
坡底弯道处,一辆墨绿色卡车歪斜着停在那里,左侧后轮陷在路边的浅沟里。
车头引擎盖掀开着,冒着缕缕白烟。
一个穿灰棉军装的人影在风雪中模糊晃动,正拼命试图摇动卡车。
“操他娘的!这雪!这破车!”矮胖子的骂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摇不动........推!下来推!”
一个瘦高个跳下车,两人转到车尾,肩膀抵着冰冷的铁皮,号子声在风雪中显得无力。
卡车只是轻微晃动,轮子在雪泥里空转,甩出黑色的泥浆。
傅芠缩回身子,睫毛上沾的雪花迅速融化。
“圣哥,他们就三人。”她眨巴着眼睛望向李㓦圣,“车是军车,帆布盖着,货应该不少。”
李㓦圣眼睛眯了起来。
他扫视四周——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道,天色阴沉,飘着大雪,路人绝迹。
“想要?”
“想!”
李㓦圣再次探头观察:那两个士兵腰间都别着驳壳枪,但此刻心神全在推车上,枪套扣子松着。
车里还有个司机正握着方向盘,踩油门点火。
“行,媳妇看上的东西,怎么着也得弄到手”李㓦圣道,“把我的狙击枪拿出来。”
傅芠从空间把狙击枪取出来,递给李㓦圣,自己取出一把二十响盒子炮,机头大张着,推弹上膛。
“你打哪个?”李㓦圣把枪架在荆棘枝桠间,枪管伸出枯草,雪花立刻扑上来。
“司机。”
“行,车里的归你,推车的归我。”
“那我下去了。”傅芠猫着腰往坡下摸去。
“没把握别动手。注意安全!”
“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几步外就只见白茫茫一片,正好掩护。
她贴着路边的沟坎,手脚并用,像只灵巧的狐狸,绕向卡车侧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