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愧是大都市,真是热闹啊!”她道。

  “可不是嘛。”阿根一边跑一边回头道,“日本人走了,生意又活过来了,前几天我拉一个客人去城隍庙,那人挤得,走都走不动。还有外滩那边,洋人又多起来了,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回来了。”

  李㓦圣问:“现在上海,什么地段最热闹?”

  “咱们去的地方就是最热闹的。”周阿根道,“跑马厅那边,也热闹,再就是老城厢,城隍庙那一带,人也不少。”

  傅芠问:“周师傅,现在市中心的房价怎么样?像那种六七平大小的得不少钱吧?”

  周阿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太太想买房?”

  “就是随便问问。”傅芠道,“想了解一下上海的行情。”

  周阿根点点头,想了想:“太太说的那种,应该是石库门房子。那种房子多在老城厢,虹口那边也有,独门独院,楼上楼下,带个小天井,住着挺舒服的。价钱嘛,看地段,好的地段,一个小院子,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傅芠心里有数了。

  “那要是想买,找谁打听?”

  “找房牙子。”周阿根道,“那些房牙子,专门做这个的,手上有房源,不过太太要是想买,得多长个心眼,有些人骗人的,收了定金就不见人影了。最好找熟人介绍,靠谱的。”

  李㓦圣点点头:“阿根师傅有没有认识的房牙子?靠谱的?”

  阿根想了想:“我倒是认识一个,姓刘,我们都叫他刘三,在北四川路那边做这行,人挺实在的,干这行十来年了,没听说过骗人的事,先生太太要是想打听,回头我带你们去找他。”

  “好。”李㓦圣道,“麻烦阿根师傅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根笑道,“能给先生太太办事,是我的福气。”

  说话间,黄包车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街。

  “先生太太,静安寺路到了。”阿根指着前面,“大华商场就在前面,侧对面就是大华书店。”

  李㓦圣抬眼望去,静安寺路确实繁华。

  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路边的店铺多是些洋行、咖啡馆、绸缎庄,橱窗布置得精致讲究。

  大华商场是一幢四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奶黄色的面砖,门口人来人往,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们进进出出,手里拎着购物袋。

  侧对面,就是大华书店。

  三层小楼,门脸不大,窄窄的一间,门口摆着几个书架,上面插满了书。

  橱窗里陈列着几本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本《良友》画报,封面是当红的电影明星。

  “就这儿停吧。”李㓦圣道。

  周阿根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

  李㓦圣从怀里掏出两张钞票,递给周阿根。

  周阿根接过来一看,眼睛一亮——这数目,比他一天的进账还多。

  “先生,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李㓦圣道,“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阿根连连道谢,“先生太太,需要我来接你们吗?”

  李㓦圣看了看怀表,十点二十。

  “晚上七点半吧,还在这儿。”

  “好嘞!七点半,准时到!”周阿根把钞票小心地揣进怀里,拉起车把,“那先生太太,你们慢慢逛。”

  他拉起黄包车,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傅芠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这人挺实在的。”

  李㓦圣点点头,目光已经转向街对面。

  “走吧。”李㓦圣低声道。

  “嗯。”

  傅芠挽着李㓦圣的胳膊,像一对普通的体面夫妇,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朝大华书店走去。

  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很安静,光线有些昏暗。

  一排排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上面密密匝匝地插满了书。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旧书特有的霉味。

  柜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听见铃铛声,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店里还有几个顾客,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历史类书架前翻书,两个女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角落里的连环画柜台边小声说笑。

  李㓦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然后按照信封上交代的,两人往右边走。

  一排排书架,按照分类摆放着——文学、历史、哲学、艺术......

  他们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浏览着书架上的书。

  第三排书架,艺术类。

  傅芠的手指轻轻滑过书脊,一本一本看过去。

  《中国画论辑要》《历代名画记》《芥子园画谱》《故宫藏画录》.......

  第七本书。

  《中国历代名画集》。

  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书塞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点书脊。

  傅芠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

  书的封面上印着一幅山水画,墨色淡淡的,远山近水,疏疏朗朗。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盖着一个红色的藏书章,是篆书,认不大清。

  傅芠假装随意地翻着,一页,两页,三页,翻到书的中部时,一张卡片从书页中滑了出来。

  李㓦圣眼疾手快接住卡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借书卡。

  淡黄色的硬纸片,比扑克牌略大一些,上面印着格子——姓名、日期、书名。

  格子里填着几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有些潦草。

  最上面一行,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李德富。

  和他的假名一模一样。

  他把借书卡捏在手里,向傅芠使了个眼色。

  傅芠点了下头,合上画集,夹在腋下,和他往柜台走去。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们。

  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瘦削的脸,下巴上有些胡茬,穿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很普通的样子,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