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哥,这时候去逛街会不会有点早?要不咱们先去狄思威路踩踩点。”她压低声音,眼睛却望着街边的橱窗,像在议论哪件衣服好看。

  李㓦圣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晚上七点半周阿根才来接他们,还有整整七个小时,时间充裕得很。

  他点点头:“那咱们就先走一趟。”

  两人站在街边,拦了辆黄包车。

  “去狄思威路。”李㓦圣道。

  车夫是个年轻后生,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一听狄思威路,他咧嘴笑了:“先生去虹口那边啊?上车吧,我拉得快,两刻钟就能到。”

  黄包车穿过静安寺路,往北拐,经过跑马厅时,傅芠看见一大片草坪,几个穿马裤的洋人正骑着马慢悠悠地溜达。

  再往前,是苏州河,河水泛着浑浊的绿色,几艘小货船慢吞吞地驶过,船上晾着衣服,有女人在船头生炉子做饭。

  过了河,街景变了。

  路牌上写着“狄思威路”三个字,下面还有一排洋文——看不出是英文还是法文。

  街道比静安寺路窄一些,两边的房子也矮一些,多是两三层的小楼,但干净整齐。

  沿街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日文的、中文的、还有英文的,混杂在一起。

  傅芠注意到,有几家店铺门板紧闭,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国民政府的关防。

  “日本人走了,这些日本人的店就被封了。”车夫回头解释,“前几天天天有人来查封,日本人开的铺子、住的房子,全封了。有些跑得快的日本人,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便宜了那些接收的人。”

  李㓦圣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黄包车又走了一段,傅芠突然轻轻拉了拉李㓦圣的袖子。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站着两个洋人,穿着便装,正在跟一个中国人说话。

  金发,高个子,其中一个的手势很激动,像是在质问什么。

  李㓦圣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个在火车上丢了箱子的美国人.......

  他们这么快赶到上海了?

  黄包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傅芠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襟。

  李㓦圣也转过脸,看着另一边的街景。

  车夫浑然不觉,还在絮叨着:“这边以前日本人多,开店的、住家的,到处都是,现在走了大半。还有些没来得及走的,都集中在收容所里,等着遣返,政府说了,日本人全部要送回去,一个不留.........”

  黄包车拐进一条岔路,把那两个美国人甩在了身后。

  傅芠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着李㓦圣要说话。

  李㓦圣按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头,目光深沉。

  傅芠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狄思威路,三号仓库。

  信封里的地址。

  那两个美国人,已经找了回来.......箱子不见了.......下步他们会怎么办?

  会不会有其他变数.......

  “下车。”李㓦圣突然道。

  车夫一愣:“先生,还没到呢,三号仓库还在前面——”

  “就在这儿下。”李㓦圣掏钱付了,拉着傅芠下车。

  车夫挠挠头,也没多问,掉头走了。

  两人站在街边,像一对闲逛的夫妻。

  李㓦圣挽着傅芠,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

  狄思威路这一带,WarehOUSeS不少——有些是仓库,有些是厂房,红砖墙,大铁门,窗户开得很高。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告示、广告,有几张已经破破烂烂的,是日本投降前贴的日语告示。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傅芠看见了——三号仓库。

  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建筑,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漆成深灰色,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剥落。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换的,亮锃锃的。

  门楣上方,褪色的油漆依稀能看出“3”这个数字。

  仓库对面是一条小巷,巷口有个修鞋摊子,一个老头正低头纳鞋底。

  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后门。

  仓库左边是一家杂货铺,一个胖女人坐在门口择菜。

  右边是一堵高墙,墙那边是个废弃的院子,荒草长得老高。

  傅芠挽着李㓦圣,从仓库门口慢慢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但她眼角的余光,已经把一切收进眼底。

  铁门上的锁——新换的,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门缝——不严实,从外面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光线。

  窗户——都关着,但二楼有一扇窗的玻璃破了,用木板钉着。

  巷子——可以藏人。

  杂货铺——老板娘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仓库大门。

  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李㓦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烟卷,点了一根。

  傅芠站在他旁边,像是在等他抽烟,眼睛却看着街对面的建筑。

  “铁门上的锁,应该是新换的......那把17号钥匙不是开大门的。”

  李㓦圣吐出一口烟:“嗯,看样子那把钥匙应该是关键。”

  “咱们下步怎么办?”傅芠低声道,“那两个美国人箱子丢了,他们肯定知道仓库不安全,要么来转移东西,要么来蹲守等偷箱子的人。”

  李㓦圣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咱们再走一趟。”

  他们掉头往回走,这一次,走的是街道的另一侧。

  从这一边看过去,仓库的视角又不一样。

  傅芠注意到,仓库后面有一条窄巷,能通到后门。

  后门是扇小铁门,漆成绿色,比前门旧得多,锁也是旧的,锈迹斑斑。

  “那边。”她轻轻抬了抬下巴。

  李㓦圣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走过仓库,继续往前,直到街角又拐了个弯,绕到仓库后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地上有些积水,泛着微微的臭味。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声音。

  他们走到后门前。

  李㓦圣蹲下来,装作系鞋带,目光扫过那把锁——旧锁,铁锈很厚,但锁扣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最近有人开过这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