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个小天井,不大,也就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穿过天井,是客堂。

  客堂里光线有些暗,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条案,案上摆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枝桂花。

  阳光从窗格子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极了。

  傅芠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你们是李叔叔和傅阿姨吗?”

  她愣了一下,循声看去。

  八仙桌旁边,站着一个孩子。

  很小。

  也就两三岁的样子。

  穿着件淡蓝色的小褂,黑裤子,布鞋。

  头发软软的,有些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孩子长得极漂亮。

  白白净净的小脸,眉眼弯弯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们。

  傅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下来,轻声道:“小朋友,你是谁呀?”

  那孩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道:“我妈妈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她说,会有李叔叔和傅阿姨来找我。”

  傅芠和李㓦圣对视一眼,都懵了。

  “你妈妈是谁?”李㓦圣问。

  那孩子摇摇头:“妈妈不让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封着口,上面写着几个字——李、傅亲启。

  傅芠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她心上。

  “㓦圣同志、阿芠同志:

  见字如面。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把你们叫来,因为有些事,只能当面托付。

  这个孩子,叫刘思北。思念的思,北方的北。

  他是我的儿子,1942年10月1日出生,下个月就满三岁。

  孩子的父亲,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们,他姓刘,叫刘长川。

  是一位同志,一位很好的同志。

  我们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战斗。

  这个孩子,是意外怀上的。

  那时候形势紧张,本不该要的。

  可我们都不忍心。

  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血。

  生下来之后,一直藏着养。

  托给可靠的邻居,托给信任的朋友,东躲西藏,不敢让人知道。

  孩子乖,从不哭闹,从不出门。

  快三岁了,没见过几次太阳。

  现在日本人投降了,组织给了我们新的任务。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能带孩子。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思来想去,只能把孩子托付给你们。

  在禹县的时候,我和你们单线联系,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重情义,有担当,是真正的好同志。

  把孩子交给你们,我放心。

  房子是我和他爸爸购的私产,现在留给你们和孩子。

  二楼楼梯下面有个地窖,开关在第三块地板上。

  地窖里有几箱东西,是我和他爸爸这些年攒下的积蓄,都留给你们和孩子。

  思北还小,不懂事。

  等他长大了,问起父母,你们就告诉他:他爸爸叫刘长川,是个很好很好的同志;他妈妈叫陈翠平,就说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同志。

  别的,不用多说。

  如果有一天,我和他爸爸能活着回来,自然会去找你们。

  如果我们回不来.........就拜托你们,把他养大成人。

  拜托了。

  ——一个信任你们的人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十四日”

  傅芠看完信,手有些抖。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叫思北的孩子。

  孩子还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干净的星星。

  “你叫思北?”她轻声问。

  孩子点点头。

  “刘思北?”

  又点点头。

  “你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吗?”

  孩子摇摇头,小脸上没有什么悲伤,只是平静地说:“妈妈说,要我等李叔叔和傅阿姨,她说,你们会带我走。”

  傅芠的眼圈红了。

  她伸出手,把那孩子轻轻搂进怀里。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背。

  “阿姨不哭。”他说,“妈妈说,思北要乖,不能哭。阿姨也不能哭。”

  傅芠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

  “好,阿姨不哭。”

  李㓦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蹲下身,看着那孩子。

  “思北,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孩子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漂亮得像揉碎的光。

  “你是李叔叔,妈妈说,李叔叔很厉害,会保护思北的。”

  李㓦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对,叔叔会保护你。”

  孩子又看向傅芠。

  “你是傅阿姨,妈妈说,傅阿姨是医生,会看病,思北要是生病了,阿姨会给思北吃药。”

  傅芠破涕为笑,把他抱起来。

  “对,阿姨会给你看病,会给你吃药。不过思北要乖,不能生病。”

  孩子点点头,搂着她的脖子。

  傅芠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圈。

  “思北,你饿不饿?”

  孩子摇摇头。

  “刚才有人给思北吃东西了吗?”

  孩子点点头:“有个奶奶,给思北吃了包子,妈妈说,那个奶奶会来照顾思北,等叔叔阿姨来。”

  傅芠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想起信里说的地窖。

  “思北,妈妈有没有跟你说,楼梯下面有什么?”

  孩子想了想,说:“妈妈说,下面有东西,给叔叔阿姨的。思北不能下去,危险。”

  傅芠笑了,亲了亲他的脸蛋。

  “思北真乖。”

  两人抱着思北,往客堂后面走。

  穿过客堂,是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

  李㓦圣走到楼梯下面,蹲下来,找到第三块地板。

  和旁边的地板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伸手按了按,地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别的——往左边推,推不动;往右边推,还是推不动。

  傅芠放下思北,也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忽然注意到地板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她伸出手指,按了按那个凹槽。

  咔哒一声。

  地板弹起来一条缝。

  李㓦圣把地板掀开,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一架木梯通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