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文件拿出来,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又拿起第二份,翻了两页,手指顿住了。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他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窑洞里很安静,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思北乖乖站在傅芠身边。

  李㓦圣看着李克民的表情,那些东西,他知道有多重要。

  李克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延安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星星点点,像撒在山坡上的碎金子。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李㓦圣把事情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在火车发现两个美国人,延申到约翰逊,808房间,衣柜里的公文包。

  他把该说的说了,和任务无关的没有提。

  有些事,不需要说。

  李克民听完,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很沉,像要把人看透。

  “文件上的英文你们能看懂?”

  “阿芠懂一点。”李㓦圣道。

  李克民点点头,目光在傅芠脸上停了一瞬,没再问。

  他走回桌前,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放回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世上珍贵的宝物。

  拉好拉链,他把公文包放在桌角,然后看着李㓦圣和傅芠。

  “你们先回去休息。”他的声音平静,但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颤抖,“等组织通知。”

  “是。”

  两人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克民又叫住他们。

  “李㓦圣,傅芠。”

  两人回头。

  李克民站在桌前,灯影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高大。

  “你们这次去上海,立了大功,组织上会记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思北身上,那孩子正靠在傅芠腿边,仰着脸看他。

  “这孩子,你们好好带。”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李㓦圣点点头,没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芠抱起思北,点头应道:“部长放心。”

  出了窑洞,天已经黑了。

  杨家岭的灯火在山坡上亮着,远远近近,像一条蜿蜒的河。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黄土和庄稼的气息。

  傅芠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延安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李㓦圣,“圣哥,你说,那个同志.........真的会有办法吗?”

  李㓦圣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会的。”他说。

  这一次,声音比在车上时坚定了许多。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身后那孔窑洞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

  李克民送走三人,他转身,快步走回桌前,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黑皮公文包,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将资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重新摊在桌上。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样都多翻了几页,每翻一页,眼睛就亮一分,手指就颤一下。

  资料看完后,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按照原样放置,而是按照自己的逻辑重新排列——最核心的放在最上面,依次是:零式发动机图纸、日军密码本、跳频电台技术、近炸引信原理、便携电台方案以及长匣子里的通信设备。

  其余五份次核心的,放在下面,用一张白纸隔开。

  他做完这些,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前面的资料。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纸页上的墨迹忽明忽暗。

  那些外文代号、技术参数、电路图、剖面线,在灯光下像活过来了一样,每一个符号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延安手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缴获的一两页残片,不是从敌占区冒险拍回来的模糊照片,而是一整套、成体系、覆盖航空、通信、电子、军工、情报五大领域的核心技术集群。

  这是一揽子计划。

  是我们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星火.........

  李克民慢慢坐在桌前的木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盯着那摞纸,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一扯就收住了。

  但那是真的在笑。

  他想起一九三一年,在上海,当初组织重要核心人员叛变那会儿,整个中央特科差点被连根拔起。

  他跟着'钟先生'撤到苏区,一路上'钟先生'跟他说过一句话:“克民,我们搞情报的,这辈子就是在赌。赌对了,成千上万的人能活下来。赌错了,我们自己死。”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

  上一次他和他的同事们在绝境中力挽狂澜,护住了最核心的火种。

  这一次,李㓦圣和傅芠从上海带回来的,不只是情报,更是足以燎原的星火与未来的根基。

  ~~~~~~~~~~~

  枣园的夜,比任何地方都静。

  这里是中央书记处驻地,五大书记的窑洞都在这一带。

  此刻中央那位首长及'钟先生'远在重庆,剩下的三位——代理主席、老总、秘书长——各自在窑洞里,处理着延安中枢千头万绪的事务。

  重庆谈判正在进行。

  那位首长在虎穴之中,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延安这边,代理主席主持全局,每一份电报、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前方的战局和后方的大局。

  李克民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从社会部驻地走到枣园,三里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

  路上经过两道岗哨,哨兵都认得他,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问——深夜里从社会部来枣园的人,问就是犯忌讳。

  枣园大门口的值班哨兵看见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抬手放行。

  李克民径直走向代主席的窑洞。

  窑洞的灯还亮着。

  隔着窗户纸,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在动,很慢,像是在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