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根码着一摞劈柴,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一股发面发酵的酸香。
窑洞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洒在地面上。
忠伯跟在后面,搓着手,高兴地道:“㓦圣,你们完成任务了?”
“嗯,忠伯,辛苦您和小草了。”傅芠道。
忠伯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孩子们都乖,都好........”
他的目光落在傅芠怀里的思北身上,顿了一下,“这是——”
“回头再说。”李㓦圣低声道。
忠伯点点头,不再问了,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烧火,给你们打水先洗洗。”走了两步又回头,“饿了吧?我让小草给你们擀面,抬脚饺子,回脚面......”
“忠伯,”傅芠笑着叫住他,“不急,先看看孩子们。”
忠伯道:“对对对,先看孩子,先看孩子。”
窑洞的门虚掩着。
李㓦圣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
“........七加八等于多少?”是安儿的声音,少年人正在变嗓的年纪,有些沙哑。
“十........十五?”宁儿的声音小小的,不太确定。
“对了。那八加九呢?”
“八加九.........”宁儿扳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十七!”
“对了。壮壮你别动姐姐的笔。”
“我没动!”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理直气壮地道,“我就看看!”
李㓦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㓦圣推开门。
窑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不太亮,但暖融融的。
炕桌上摊着课本和作业本,安儿坐在左边,正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坐得端端正正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袄,头发剃得短短的,眉眼长开了些,越来越像周启明。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宁儿坐在右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绑着红头绳,红头绳有些松了,一个辫子已经歪到了耳朵后面,她自己浑然不觉。
小瓜子脸,杏眼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睫毛又长又密,一眨一眨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她正扳着手指头算数,听见动静也抬起头,嘴巴不自觉张大,手指头还弯在那儿没放下。
壮壮坐在他们对面,三岁多的小人儿,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袄,袖子有点长,挽了一截,露出一截胖乎乎的手腕。
他根本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有钉子,一会儿摸摸课本,一会儿拽拽姐姐的辫子,一会儿又想去抢哥哥的铅笔。
他听见门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
“爹!娘!”
他从炕上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还差点被课本绊了一跤,一头扎进李㓦圣怀里。
李㓦圣把他捞起来,举到半空,壮壮“咯咯咯”地笑起来。
“想爹了没有?”
“想了!”壮壮的声音又脆又响,整个窑洞都装满了。
李㓦圣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一下,壮壮转身看向傅芠,看她怀里的思北,忽然不动了。
思北也在看他。
两个三岁多的孩子,都被抱着,互相看着对方。
壮壮歪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妹妹真好看。”
傅芠和李㓦圣同时笑出了声。
“不是妹妹,”傅芠捏了捏壮壮的小脸,把思北靠近些,“是弟弟。叫刘思北,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壮壮瞪大了眼睛,看看思北,又看看傅芠,又看看思北。
“她就是妹妹?”他伸出手指着思北,“她比妞妞还好看?我不要妞妞做媳妇了,我要她做我媳妇?”
思北抿着嘴,没说话,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妹妹,”他很认真地说,“我是男的。”
壮壮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李㓦圣。
“傻儿砸,小北可不能给你做媳妇,他可是个小男子汉。”李㓦圣笑着道。
傅芠笑着摇摇头,转身看向安儿和宁儿,“你们谁来跟我说说,这个‘妞妞’是怎么回事?李大壮什么时候给自己找媳妇了?”
宁儿抢着举手,“娘,我知道!我知道!妞妞是托儿所的,长得可好看了,扎两个小辫子,比我的还长!壮壮第一天去就拉着人家的手不放,说‘你好看,你给我当媳妇’!妞妞都哭了!”
“我没把她弄哭!”壮壮急了,从李㓦圣怀里探出脑袋,“是妞妞她——”
“妞妞就是哭了,”宁儿叉着腰,学得惟妙惟肖,“她还跑去跟老师告状,说‘李望之揪我辫子’!”
壮壮被姐姐揭了老底,大声喊道:“不许说!不许说!”
“还‘不许说’呢,”宁儿来了劲,从炕上站起来,叉着腰,“你那天晚上还跟我借红头绳,说要送给妞妞!你当我不记得?”
“我没有!”壮壮的小脸涨得通红:“我就.......我就看看!”
“看看?”宁儿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你拿着我的红头绳追着人家跑了半院子,要给人家扎辫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谁说我要给她扎辫子了,我就是想看看她的辫子是不是真的?”壮壮一脸理直气壮地道。
安儿在旁边忍着笑,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插话。
李㓦圣哈哈大笑,一把将宁儿也捞起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在胳膊上。
他先在宁儿的脸上亲了一下:“我闺女的嘴巴越来越溜了,像你娘。”又扭头亲了亲壮壮的脸蛋,“儿子也不赖,三岁就知道给自己找媳妇了,有你爹我当年的风范!”
“你当年什么风范?”傅芠睨了他一眼。
“我当年——”李㓦圣话到嘴边,瞥见傅芠似笑非笑的眼神,硬生生拐了个弯,“我当年可老实了,见着姑娘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安儿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傅芠也笑了,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安儿的头发。
少年的头发又黑又硬,扎在手心里有些刺,但暖烘烘的。
安儿微微低了低头,由着她揉,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