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翻了个白眼,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摆好姿势。

  “爹,我也要学。”她说,语气认真了许多。

  李㓦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儿,最后看了看墙根底下的思北。

  “都来。”他说,“小北,你也来。”

  思北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来,”李㓦圣冲他招手,“试试看。”

  思北看了看壮壮,壮壮正冲他使劲点头,“来啊来啊!小北!可好玩了!”

  思北慢慢站起来,走到枣树下。

  他站在壮壮旁边,两个人一般高。

  壮壮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原来思北的领子有一边是翻着的。

  “好了。”壮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个小大人。

  思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谢谢哥哥。”

  壮壮“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头看向李㓦圣,“爹!小北来了!你教他!”

  李㓦圣看着这两个小人儿并肩站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蹲下来,平视着思北的眼睛。

  “小北,跟着我做,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着急。”

  思北点了点头。

  李㓦圣站起来,双手缓缓抬起——

  “起势。”

  四个孩子一起跟着做。

  安儿的动作标准,舒展,有模有样。

  宁儿的动作柔软,好看,带着舞者的灵动。

  壮壮的动作.......很有个人风格。

  起势的手抬得太高,放下来的时候又太低,但他做得很认真,小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大事。

  思北的动作——

  李㓦圣多看了两眼。

  思北的起势,双手抬起到胸前,高度刚好,掌心相对,指尖朝上。

  这个姿势......

  他的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的起势,不是随便比划的。

  他会。

  虽然动作生疏,关节僵硬,但那个架子的根还在——肩膀松沉,肘尖下垂,呼吸虽然没有配合上,但身体的姿态是对的。

  应该是有人教过。

  李㓦圣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教。

  “野马分鬃。”

  他做了第一式,转身,双手一前一后分开,像分开一匹野马的鬃毛。

  安儿跟上了,宁儿跟上了。

  壮壮完全乱了,转身的时候差点绊倒自己,但他很快站稳了,胡乱地把两只手一前一后伸出去——

  居然蒙对了方向。

  思北的动作很慢。

  他转了身,双手分开——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方向是对的。

  李㓦圣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纠正,只是继续往下教。

  “白鹤亮翅。”

  “搂膝拗步。”

  他每一式都做得很慢,让孩子们能看清楚。

  安儿在后面跟着,动作越来越流畅,像一条小溪,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圆润,但已经能看出流向。

  宁儿倒是能跟上,只不过越来越像跳舞,后劲不足。

  壮壮早就放弃了模仿,但他没有跑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李㓦圣,眼睛里全是崇拜。

  思北做了三式就跟不上了,干脆也停了下来,站在旁边看。

  李㓦圣打完整套拳,正在收势。

  他的呼吸平稳,额头上微微有汗,短褂的领口湿了一小片。

  安儿站在旁边,也在收势,胸口起伏得比李㓦圣厉害一些,但气息不乱。

  壮壮凑上来,“爹,你好厉害。”

  思北也是眼睛亮亮的看着。

  李㓦圣走向思北,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北,以前练过?”

  思北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跟谁练的?”

  思北又沉默了一下道:“爸爸,爸爸说可以强身健体。”

  李㓦圣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以后要接着练,你底子在,慢慢捡起来。”

  “好。”他说。

  壮壮在旁边拉着思北的手,“小北你以后天天跟我一起练!我爹可厉害了!你跟着我爹练,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思北看了看壮壮,又看了看李㓦圣。

  “嗯。”他说。

  李㓦圣抬手揉了揉思北的脑袋,随即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个孩子,面色陡然敛了温和,添上几分肃穆。

  几个孩子眼尖,察觉出不对劲,不自觉全部挺直身体,乖乖站好。

  “知道刚才这套拳,叫什么吗?”

  “爹,我知道,叫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壮壮抢答。

  “那是招式,我问的是这套拳,叫什么名字。”

  壮壮摇了摇头,小声道:“不知道。”

  “安儿,你说。”

  “爹,这套拳,叫太极拳。”

  “安儿说的对,这套拳,叫太极拳。”李㓦圣看着几人,“咱们练的是陈式太极拳,黄河边上老辈子传下来的。讲究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为什么能四两拨千斤?因为你不用跟人家硬碰硬——人家打过来,你顺着他的劲儿走,把他的劲儿引到别处去,他自己就倒了。”

  安儿听得认真,他十岁了,已经能听懂这些道理。

  “但是,”李㓦圣话锋一转,“太极拳教你的,不是躲,不是让。是‘守正’。”

  他找了个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守正。

  “守住自己的正,不管外面怎么乱,你的身子是正的,心是正的,你就不会倒。别人再大的力气,再大的风浪,你只要守住了,他就拿你没办法。”

  他看了看安儿。

  “安儿,你打了七年基础,他的架子已经稳了。太极拳要学的,就是在这个稳上头,再学会一个‘化’字——化掉别人的劲儿,化掉外头的乱。但前提是,你得先站稳。”

  安儿点了点头。

  李㓦圣转身,走到院子另一边。

  “刚才教你们的是太极拳。现在——”

  他脱了褂子,搭在枣树枝上。

  晨光照在他身上,脊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老树根一样盘着。

  肩膀上有一道旧伤疤,很长,身上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伤痕,白森森的,看着吓人。

  孩子们都安静了。

  “我再给你们打一套拳。”

  他站定,双脚并拢,双手握拳收在腰际,拳心朝上。

  “少林拳。”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说“太极”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柔的、稳的。

  现在这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