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只担心孩子,他们还这么小.......”
“你做的很好,阿芠。”他搂着她的胳膊紧了一下,“李部长会安排好的。”
傅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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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秋天也过去了。
冬天来的时候,三王庙镇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一夜之间,沟里的路全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镇子外面的庄稼地收了,光秃秃的,连个遮眼的都没有。
从秋天开始,胡部的动作就越来越明显了。
最初是小股部队的越境侦察。
三五个、七八个,穿着便衣,背着短枪,摸到边区的村子里转一圈,问问路,看看地形,然后就走了。
不抢东西,不杀人,像是来串门的远亲,客气得很。
但傅芠知道,这是狼在踩盘子。
狼要吃羊之前,先要在羊圈外面转几圈,看看哪儿的篱笆矮,哪儿的墙好翻,哪儿的狗不叫。
然后是连排级的武装侦察。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带着机枪,半夜摸过边界,在山头上架起机枪朝村子里扫一梭子,打死了两个老百姓,打伤了一个民兵,然后趁着天没亮又缩回去了。
不占地方,不打硬仗,就是来探探虚实,看看这边的反应快不快,看看部队的调动灵不灵,看看老百姓的胆子破没破。
李㓦圣从茶馆里听到这些消息,回来跟傅芠说:“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探路。”
傅芠把地图摊在桌上,把那些被试探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标出来。
洛川往北,黄陵往北,宜川往北。
标到最后,那些红点连成了一条线,从南往北,笔直地指向延安。
“他们在画线。”傅芠说,“每试探一次,就在地图上画一笔。画完了,就该动了。”
入冬以后,胡部开始在洛川修建临时机场。
消息是从一个来看病的商人嘴里漏出来的,说洛川在到处抓人,各村抓了不少了。
“抓人干什么?”李㓦圣给他抓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压低声音:“说是征民夫修机场。飞机场,能起降大飞机的。”
李㓦圣把药包递给他,收了钱,没再问。
机场。
不是碉堡,不是防线,不是部队集结——是机场,而且是修建能起降大飞机的机场。
他抬头看向傅芠,两人对视一眼。
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心里都明白——大飞机!不是运输机,就是轰炸机。
这个时候,最有可能就是轰炸机,洛川离延安不到两百公里,轰炸机从洛川起飞,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延安上空。
不用多,一个中队的轰炸机,就能把延安炸成废墟。
十二月初一,第一架飞机降落在洛川机场。
那天李㓦圣正在堂屋里碾药,听见天上传来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震得窗纸都在抖。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
一架双引擎的飞机从南边飞过来,机翼上涂着青天白日的徽章,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刺眼。
飞机在洛川方向盘旋了一圈,然后降下去,消失在镇北的山梁后面。
傅芠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
天上已经没有飞机了,只有一道长长的白烟,慢慢散开,像一道刀痕,划在天上。
“是轰炸机。”李㓦圣说。
傅芠没说话。
她知道那是什么飞机——B-25,美军的主力中型轰炸机,载弹量一吨多,航程两千多公里。
从洛川起飞,到延安,不到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日子,洛川机场越来越热闹。
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架,有时候隔几天来一架。
有轰炸机,有侦察机,还有运输机,把一箱一箱的弹药、粮食、军需物资运进来。
跑道上日夜不停,引擎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连三王庙镇都能听见。
镇上的老百姓开始害怕了。
他们不懂什么B-25,不懂什么航程载弹量,但他们听得懂那声音——那不是过路的飞机,那是要打仗的飞机。
李㓦圣和傅芠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收集起来,拼在一起。
洛川机场建成,轰炸机频繁起降,为日后轰炸延安做准备。
胡部小股部队多次试探性进犯,越境侦察。
封锁进一步收紧,民间物资流通几乎断绝。
每一条消息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战争,已经近在眼前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李㓦圣又去了接头点。
这一次,阿默来得比往常晚。
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才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衣服上全是冰霜,脸冻得发白。
“大哥。”他蹲下来,声音沙哑。
李㓦圣把那卷情报递过去,阿默接过来塞进鞋底。
“延安那边,怎么样?”李㓦圣问。
阿默沉默了一会儿:“家属已经开始转移了。”
李㓦圣的心沉了一下。
“托儿所,保育院,学校,都往北边撤了。”阿默说,“忠伯和小草,安排到了托儿所,壮壮和思北跟着走。李部长说,让嫂子放心。”
李㓦圣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阿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李部长让我带给你的。”
李㓦圣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硬邦邦的东西,像是银元。
“经费。”阿默说,“李部长说,年底前,能送多少送多少,过了年,路可能就彻底断了。”
李㓦圣把布包揣进怀里。
“大哥,”阿默忽然叫他。
“嗯?”
阿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事,你和嫂子保重。”
说完,他站起来,猫着腰,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
李㓦圣蹲在原地,又等了一刻钟。
冬日的寒风刮过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转身往回走。
回到小院,傅芠还坐在炕头等他。
油灯拨到最暗,只有黄豆大的一点光。
听到脚步声,她急忙开门,让他进来。
“阿默说,边区正在疏散,家属已经开始转移了,机关和学校也要分批转移。”李㓦圣把布包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