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又有人说话,声音低了些,傅芠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安全”“形势”“转移”“主力”........

  首长偶尔插一句,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像是山里的泉水,不管石头怎么挡,它都要往下流。

  过了好一会儿,窑洞里安静下来。

  门开了,先出来两个人,穿着军装,神色凝重,看见院子里的众人,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接着是李克民,他站在门口,看向众人,招了招手。

  “进来。”

  院子里的几个人跟着李克民走进窑洞。

  傅芠走在最后面,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在裤腿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窑洞不大,陈设简单得不像话——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跳了跳,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的。

  首长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头发有些长了,随意地往后梳着,额头很宽,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桌子另一侧,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椅子上,穿着灰布军装,身材中等,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正低头看桌上的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李㓦圣和傅芠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确认什么。

  傅芠认出了他。

  几年前在禹县,他化名“钟先生”,后又指引他们一行来到延安。

  他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沉静,那样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首长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他的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温和,但被他看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都到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好些天没睡好。

  “到了。”李克民应道。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团长和政委身上。

  “你们先说说。”

  团长上前一步,把警卫团的部署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首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问的都是具体的事——哪个连队驻在哪儿,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撤退路线怎么安排。

  团长一一回答,声音洪亮,底气很足。

  政委补充了几句,说到部队的情绪,说战士们听说要打仗,不但不怕,反而求战心切。

  首长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们呢?”他的目光转向李㓦圣和傅芠,“三王庙那边,辛苦了。”

  李㓦圣立正站好。

  “应该的。”

  “情报我们都看了,很及时,也很有价值。”首长说着,又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特别是你们之前上海之行带回来的东西,可谓功在当下、利在长远,居功至伟。”

  傅芠站在李㓦圣旁边,手心全是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当她听见首长说'功在当下、利在长远,居功至伟'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

  首长放下文件,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在三王庙镇待了几年?”

  “五年。”李㓦圣道。

  “五年。”首长重复了一遍,像是算了算什么,“不容易。”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休息吧,过两天就有任务。”

  两个人敬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傅芠听见身后传来首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个姓傅的女同志,懂医术?还懂英文?”

  “是。”李克民答道,“上海带回来的那些英文资料,就是她懂里面的重要性带回来的。”

  “好。”首长说了一个字。

  傅芠没有回头,但她觉得那个字沉甸甸的,落在她背上,像一枚勋章。

  两个人出了窑洞,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院子里还是那样安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线光,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傅芠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晨风凉飕飕的,带着黄土的气息,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清爽了。

  李㓦圣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傅芠看了他一眼,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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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窑洞里,首长坐回桌前,拿起那支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钟先生'起身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地图。

  “那两个同志,你怎么看?”首长忽然问了一句。

  '钟先生'沉默了会儿,“李㓦圣,沉稳细致、有勇有谋、遇事有决断,身手也过硬,是个难得的全能好手。

  傅芠,聪慧机敏、心细缜密、有胆识、明事理,英文、医术都拿得出手。二人历经多地、屡涉险境,始终配合无间、默契十足,所负任务从未有失,堪为典范。”

  首长点点头,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刘团长和张政委也这么说。”

  “他们带回来的那些资料,尤其是美军援蒋合同和奉天兵工厂清单,让我们看清了重庆方面的真实意图。”'钟先生'道,“不是他们,我们对胡部的部署还要晚几个月才能掌握。”

  首长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还是很亮。

  “那个姓傅的女同志,提了个要求,让组织把家里人安排到托儿所。”

  '钟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

  “李克民跟我提过。”首长道,“听说,他们四个孩子里,有两人并非亲生,都是托付给他们的?”

  '钟先生'在旁轻轻颔首:“是,老大是周启明同志的骨血。老周夫妻当年奉命赴东北,临行前放心不下,特意把孩子托付给他们。

  还有一个,是当年在禹县时,他们的上线,现在在上海从事隐秘工作,临行前把孩子留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