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们一个一个地从窑洞里出来,在夜色中各自离去。
老总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孔窑洞,又转过头,朝南边的方向望了望。
南边,胡部的几十万大军正在推进。
南边,延安城的宝塔山还立在那儿。
南边,那里的老百姓正在往山里藏粮食、藏牛羊、藏孩子。
老总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背着手,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酸枣树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这边会开到夜里,李㓦圣和傅芠就在隔壁窑洞外的枣树下值守待命。
两人已抽调归首长贴身警卫大队统一指挥,傅芠懂医术、懂英文,随行兼顾医护,一切由大队负责人安排。
傅芠坐在树下,仰头看着天。
陕北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亮得晃眼。
李㓦圣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傅芠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能赢吗?”
李㓦圣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在警卫队里听来的话:“胡部是个鸡蛋,我们是块石头。鸡蛋碰石头,你说谁赢?”
傅芠轻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远处,不知道哪个窑洞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在夜风里飘了一阵,又没了。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枣树的枝条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开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明天一早,队伍就要分开了。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三条路。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
但谁都知道,他们的心朝着同一个地方。
延安。
延安在南方。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远处的火光,还是黎明前的一丝亮。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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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沟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前委的窑洞前就站满了人。
说是站满了人,其实也就十几个。
但在这条窄沟里,十几个人一聚,就显得满满当当的了。
警卫员、机要员、电台兵、侦察兵、炊事员,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文职干部,三三两两地站在枣树下、窑洞口,低声说着话,谁也不大声嚷嚷。
这是规矩,也是习惯——在陕北待久了,大家都学会了用最小的声音说最要紧的话。
李㓦圣和傅芠天没亮就到了。
按照警卫大队的通知,今天前委要开第一次扩大会议,所有留在陕北的直属单位负责人和新任命的人员都要参加。
傅芠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星星,想李㓦圣说的“鸡蛋碰石头”,想那个哭了又没了的孩子哭声。
天快亮的时候反而睡着了,是李㓦圣来敲的门。
“阿芠,走了。”他在门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傅芠应了一声,从行军床上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头发扎利索,整了整衣领,推门出来。
李㓦圣已经站在门外了,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绑腿打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就知道你会起晚。”李㓦圣递给她一个杂粮窝窝,“先垫吧一下,我给你留了碗小米粥,一会儿回来喝。”
傅芠嘿嘿笑着接过,咬了一口,“你吃了没?”
“放心,还能短了我?你快吃,别耽误开会。”
傅芠咬着窝头,两人沿着沟往里走。
雾气打湿了鞋面,酸枣树的刺挂住了傅芠的袖子,李㓦圣帮她轻轻扯开,叮嘱她看好路。
早起的老乡已经在窑洞前生火做饭了,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们经过,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窑洞前,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窑洞门口的枣树下摆了几条长板凳,还有几个从窑里搬出来的木墩子。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都安安静静的。
警卫大队的大队长汪队长站在窑洞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李㓦圣和傅芠来了,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站到靠前的位置。
“你们俩站这边。”汪队长低声说,“今天要宣布任命,跟你们有关系。”
李㓦圣点了点头,拉着傅芠站到了枣树右侧。
旁边站着几个生面孔,傅芠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电台上的老刘,陕北人,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还有一个是供给处的老孙,矮胖矮胖的,蹲在地上抽烟,烟锅子烧得通红。
七点整,窑洞的门帘掀开了。
出来的是秘书长,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腰间扎着皮带,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
他走到窑洞门口站定,朝人群扫了一眼,大家立刻安静下来,连蹲在地上抽烟的老孙也赶紧把烟锅子磕灭了,站起身来。
“同志们,”秘书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中央前委留下来工作的同志今天第一次开会。
为了适应新的斗争形势,加强统一指挥,前委决定,对留在陕北的所有直属单位进行整编,成立一个统一的指挥机构。这个机构对外保密,一律使用代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扶了扶眼镜,继续念道:“经前委研究决定,所有留守人员编为‘昆仑纵队’,下设三个业务大队,分别为通讯电台、情报破译、新华社宣传。
另外编四个警卫连,负责保卫。还有后勤、卫生、供给、炊事这些,归纵队直属队管。”
人群中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是风吹过了麦田,晃了一下又平了。
傅芠看见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刘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默念“昆仑纵队”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