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连长、周排长和刘排长也走了过来,四个人站在赵铁柱身后,像四棵长在坡地上的树,高矮胖瘦不一样,但根都扎在黄土里。

  “这次一连连长,本来不是说好了是你的?”老马的声音不大,但几人长都听见了。

  他手里的枯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又划了一道,“孙副连长接你的位置,这都是定好的事。怎么临到头了,空降一个下来?”

  赵铁柱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黑了,黑得发亮,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

  眼睛不大,但很亮,看着老马的时候,老马手里的枯树枝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赵铁柱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扎实,像石头砸在地上。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排长站在旁边,他的四川口音很重,说话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一下一下的:“老马,你听谁说的,莫要乱讲。”

  “我没乱讲。”老马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扔,“连里的老兵谁不知道?汪队之前提过,说指导员你接连长,孙副连长接你,副连长位子从排长里头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刘排长摸了一下脸上那道疤。

  他的手在疤上停了一下,又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的江西口音很重,说话像拉家常,不急不慢的:“提过是提过,正式命令没下,就不是定事。老马,你这脾气得改改。”

  老马还想说什么,一直没有出声的孙副连长拦了他一下,“老马,慎言,我们要服从组织安排。”

  赵铁柱摆了摆手。

  “行了。”他说。

  就两个字,几人都不再说话了。

  赵铁柱走到坡地边上那棵酸枣树旁边,靠着树干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

  “你们知道这个新来的连长什么来头吗?”

  几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睛都看着他。

  赵铁柱把烟叼在嘴角,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

  又划了一下,着了。

  火苗在指尖跳了跳,凑到烟头上,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汪队跟我说过几句。”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这人原来也是咱们警卫团的,正营级。”

  老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正营级,比他们高了两级不止。

  “有文化,手脚功夫厉害。”赵铁柱又吸了一口烟,“在白区立过大功。什么功,汪队没说,但他说了一句——几位首长很看重。”

  坡地上安静了。

  风吹过来,酸枣树的枝条晃了晃,挂住了赵铁柱的袖子,他轻轻扯开。

  “正营级........”老马嘟囔了一句,“那来咱们一连当连长,不是委屈了?”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委屈不委屈,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指间夹着,烟灰被风吹落,飘在黄土上,“你们只要知道,咱们八百人的纵队,只有他和他媳妇两个人没走过长征。没有走过长征的干部,能进咱们前委,放在一连连长的位置,代表这什么?”

  他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他看向几人,“一连要一心。都是干革命的,不能有二心。谁要是有二心,自己去找汪队说,别在我跟前搞小动作。”

  老马第一个开口:“指导员,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赵铁柱说,“但你的嘴要把住,什么‘本来该是谁的’这种话,不要再说。传出去,影响不好。”

  老马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周排长站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指导员说得对,一连要一心。”

  他的四川口音很重,“一心”两个字说得像“一芯”,但意思很明白。

  刘排长看着赵铁柱,“指导员,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孙副连长,“世杰,你怎么说?”

  孙世杰笑了一下,“老赵,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咱们一连的作风丢不了。”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众人道:““行了,都回去干活。老马,你那个班赶紧派出去,往安塞方向。大壮,你那个班往北,绥德、田庄方向。世杰、望祖,营地的警戒你们负责,跟着机关下午开拔,别出岔子。”

  “是。”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散了。

  赵铁柱还站在酸枣树旁边,把那根快燃尽的烟吸了最后一口,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看着李㓦圣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帐篷那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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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㓦圣回到窑洞的时候,傅芠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

  两人的铺盖卷儿已经打好了,用绳子捆得紧紧的,放在门边上。

  两个大挎包打开着,她蹲在旁边,把里面的药品一瓶一瓶地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像是在清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回来了?”

  “嗯。”李㓦圣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她。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傅芠身上。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㓦圣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直直看着她。

  傅芠摸了摸了自己的脸,一脸问号,“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勾了勾,“粥喝了吗?”

  傅芠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心虚地往别处看。

  “喝了。”

  “真喝了?”

  傅芠嘿嘿笑了两声,抬起头,讨好道:“忘了,我这就去喝。”

  “行了,我去给你端。”李㓦圣板着脸站起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碗里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又加热了。

  傅芠接过,喝了一口。

  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你们连长会开完了?”傅芠问道。

  李㓦圣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