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岔之后,队伍又往西南方向走了几天。

  过卧牛城,穿石湾沟,一路在黄土的褶皱里钻。

  陕北的地形像老人的脸,沟沟壑壑,一道梁接着一道梁,看着不远,走过去要半天。

  三支队八百人散在这些沟壑里,像一把沙子撒进沙漠,从高处看,什么也看不见。

  傅芠跟着卫生队走在支队部后面,每天走几十里路,落脚,宿营,天亮再走。

  日子久了,她渐渐摸清了规律——队部选宿营地,从来不住大村镇,专挑那种三五户人家的小沟岔,越偏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这叫灯下黑。”梁队长说,“胡部的兵习惯搜大村子,小沟岔他们懒得进,也想不到咱们会窝在那儿。”

  四月中旬,队伍到了王家湾。

  王家湾在安塞县境内,窝在一条极窄的沟里,两边是陡峭的黄土梁。

  沟底只有几户人家,房子都是依山挖的窑洞,从沟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这地方好。”刘姐第一次看见王家湾的时候说,“敌人就算从沟口过,也看不见里头有人。”

  傅芠站在沟口看了看,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后世的资料里,“王家湾”三个字她似乎见过,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她不是学历史的。

  穿越之前,对那些年月的重大事件只知道个大概,时间、地点、人物,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只记得——好像有那么一次,敌人贴到了跟前,很近,近得能听见马叫。

  但什么时候?在哪儿?

  她记不起来了。

  队伍在王家湾安顿下来,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这是离开延安之后住得最久的地方。

  机关分散在几户老乡家里,首长们住进了沟最深处那几孔窑洞,警卫部队布防在沟口和两边的山梁上。

  一连的阵地设在沟口右侧的那道山梁上。

  李㓦圣把一排、二排沿着梁脊线展开,机枪阵地设在最前端位置,射界覆盖沟口和前方的大片开阔地。

  他又在阵地后方留了一个排的预备队,部署在山梁反斜面,敌人的炮弹打不过来。

  赵铁柱跟着他走了一遍阵地,没说什么,走完之后才说了一句:“布置得合理。”

  这是赵铁柱第一次当面夸他。

  李㓦圣没接话,蹲在阵地前沿,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地形。

  沟口出去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有几条干沟,沟底长满了酸枣刺和野草。

  从望远镜里看,那些沟沟岔岔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这是和傅芠在一起摸爬滚打多年养出来的那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每次有这种感觉,后面都会出事。

  在王家湾住下的第三天,他去找了傅芠。

  傅芠正在卫生队的窑洞里整理药品。

  王家湾的窑洞比之前住过的都小,几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能撞到胳膊肘。

  刘姐蹲在墙角磨草药,药香味混着黄土的腥气,满屋子都是。

  “傅队长,有人找。”刘姐朝门口努了努嘴。

  傅芠抬起头,看见李㓦圣站在门口。

  灰布军装上沾着黄土,袖口磨出了白边,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点着的灯。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

  “刘姐,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她放下手里的药瓶,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刘姐看她那样子,笑了。

  “不急,你们小两口慢慢聊,剩下的活我来干。”

  “谢谢刘姐。”傅芠头也没回,拉着李㓦圣的袖子往外走。

  两个人绕过窑洞的拐角,那里有棵枣树。

  天快黑了,光线暗下来,拐角处被枣树遮着,从外面看不见。

  傅芠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直接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怎么今天才来找我?我还以为安顿好的第一天你就来呢。”

  李㓦圣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一连刚安顿好,走不开。”他顿了顿,低下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想我了?”

  “想了。”傅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两个人从枣林沟出发到现在,一直没有单独待过。

  有时候隔着队伍看见他的背影,有时候连背影都看不见。

  说不想,那是假的。

  李㓦圣笑了一下,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他撬开她的嘴唇,舌尖勾上了她的舌尖,像是要把这些天攒下来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傅芠踮起脚,搂紧了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李㓦圣的手在她胸前揉捏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衣襟里拿了出来,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瘦了。”他说,“是不是不听话,没好好照顾自己?”

  “能不瘦吗?”傅芠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天天赶路,吃不好睡不好的。有时候走到半夜才歇,早上天不亮又走了。你让我怎么补?”

  李㓦圣没说话,手指在她腰上捏了捏,腰细了一圈,衣服都松了。

  他皱了皱眉。

  “队伍应该会在这儿休整一段时间。”他说,“回头我带你找没人的地方,把空间里的吃食拿出来补补。”

  “嗯。”傅芠应了一声。

  李㓦圣低头看她,又吻了下去。

  这回慢一些,像是把前面的急迫都化开了,一点一点地磨,磨得两个人都喘不上气。

  又过了一会儿,傅芠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枣树的枝条哗哗响,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缠在一起又分开。

  远处的山梁上,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了,天暗了下来,星星还没出来,四下里灰蒙蒙的。

  “圣哥,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啊?”傅芠的声音低低的,从她胸口传出来。

  李㓦圣揽着她靠在墙上,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

  他转烟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像是在转一个什么念头,转了半天也没转明白。

  “确实有。”他说,“说不上来。”

  “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