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村口的大半个场院都罩住了。

  “这地方好。”刘姐站在村口,四处张望,“有水,有树,有山,像个世外桃源。”

  “是不错。”老周也接话道,“比天赐湾强多了,天赐湾那地方,窄得跟裤腰带似的,我待着都喘不上气。”

  傅芠没接两人的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书上写过,一九四七年七月,前委在小河村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

  至于什么内容,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重要。

  但那是七月的事,现在才六月中下旬,还有一段日子。

  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整。

  队伍从王家湾撤出来之后,一直在走,一直在跑,一直在躲,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休整的第一天,太阳很好,把前几天连着下雨积在沟里的水汽慢慢蒸干了。

  傅芠把卫生队的药品清点了一遍,又帮着刘姐把绷带洗了,搭在枣树枝上晾着。

  白晃晃的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一面小旗子。

  她蹲在窑洞门口搓绷带,搓着搓着,忽然停下来,把水盆往刘姐面前一推,说:“刘姐,你帮我搓一下,我出去一趟。”

  刘姐抬头看她,嘴角弯起来:“去找你家李连长?”

  傅芠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那家伙心粗,他身上的伤也不知道处理了没,我去看一眼。”

  刘姐笑道:“你去吧,手里的活也不多,不用着急回来。”

  “谢了啊!刘姐。”

  傅芠沿着沟往里走。

  村子里很热闹,战士们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补鞋子,有的躺在树荫底下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经历了那么多天的急行军和生死一线,每个人都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傅芠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李㓦圣。

  一连的营地在沟尾,靠着山根,几排帐篷整齐地嵌在黄土里,门口晒着被褥和军装,灰绿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走到跟前,问了一个蹲在地上擦枪的战士:“李㓦圣呢?”

  战士抬头,认出是她,指了指村东头:“嫂子,李连长在那边,好像在河边。”

  傅芠往村东头走。

  走到河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十步,在一棵柳树下看到了他。

  李㓦圣坐在柳树下,背靠着树干,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柳条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脸色还是有些白,几处擦痕已经结痂。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干了的衣服上全是汗渍和泥渍,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看样子一直忙的没有时间换洗。

  傅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没醒。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这么多天,她第一次这么近地在阳光下看他。

  他瘦了。

  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一圈。

  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下巴的线条变得更硬,像刀削出来的。

  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好几道,大部分已经结了血痂。

  不过,有一处是新的,应该是今天不注意,又破了渗出一点点血珠。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不忍心吵醒他。

  “来了就坐下。”他突然开口了。

  傅芠吓了一跳,手缩回去,瞪了他一眼:“你没睡着?”

  李㓦圣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睡意,清亮得很。

  “眯了一会儿,你走过来的时候就醒了。”

  “那你装什么装。”

  “没装,”他说,“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蹲下来亲我一口。”

  傅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的力气不小,但拍到一半想起来他肩上有伤,赶紧收力,但已经晚了。

  李㓦圣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

  “疼?”傅芠急了。

  “不疼。”他说,但眉头还皱着。

  “你少来这套,”傅芠说,“把衣服脱了。”

  李㓦圣看着她,挑了挑眉。

  “脱衣服?”他说,“在这儿?光天化日的?”

  傅芠被他气得想笑,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油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好事呢?我给你看看肩膀上的伤,再给你推一下淤青。”

  李㓦圣看着她手里的药瓶,遗憾道:“我还以为阿芠想我了呢........”

  “美的你——”

  李㓦圣把狙击枪小心地放在旁边,开始解衣服。

  衣服是粗布的,被汗水和泥水泡了这么多天,硬得像牛皮纸,扣子解起来很费劲。

  他解了两颗,手指不太听使唤——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手上的皮磨破了,结了痂,一用力就裂开,渗出血来。

  傅芠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把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胸口,碰到他的锁骨,碰到他肩膀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瘦。

  不是因为本来瘦,是因为这些天消耗太大了。

  肋骨的轮廓隔着皮肤就能看见,腹部的肌肉还在,但线条没有那么分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一些。

  但肩膀还是宽的,骨架在那里,撑得起衣服,也撑得起狙击枪。

  她把衣服从他肩上褪下来,露出左肩。

  左肩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中间有一块是发黑的,应该是那晚在水里,长时间扛着门板压出来。。

  “怎么这么严重?”她的声音变了。

  “没事,养两天就好了。”李㓦圣说。

  “你当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啥伤都能扛?”

  傅芠嘴里嘟喃着,手上也没停,把药油的瓶盖拧开,倒了一些在掌心。

  药油的味道散开来,很浓,带着一股辛辣的药香,在空气里弥漫着。

  她把掌心合起来搓了搓,搓热了,然后按在他肩头的淤青上。

  李㓦圣的身体猛地一绷,肌肉瞬间硬得像石头。

  “忍一下,不推开好的慢。”傅芠心疼道。

  “我一大老爷们,还能怕这点疼?使劲推........”

  “你就嘴硬吧!”傅芠说,手上的力气放轻了一些,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