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傍晚。

  队伍到了葭芦河边。

  葭芦河,名字好听,水却不好惹。

  傅芠站在河岸上,看着这条河。

  河不宽,但水流很急。

  浑黄的河水从上游冲下来,卷着泥沙和树枝,撞在河心的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水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有人在远处打雷。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条河扣在底下。

  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那种砸得人生疼的雨,雨点很大,很密,打在脸上像被人扇了耳光。

  傅芠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站在雨里等着命令。

  这时,她看到李㓦圣带着两个侦察兵,从前面赶了回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一连走在最前面,探路、侦察、警戒,和支队部隔着一两天的路。

  他们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汪队,前面过不去了!”

  “什么情况?”

  “河水暴涨,桥被冲垮了,对岸有敌人,至少一个营,正在往这边搜索。”

  汪队站在雨里,没有说话。

  雨水从他帽檐上流下来,流到脸上,流到脖子里,他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后路呢?”他问。

  “后面也发现了敌人,”李㓦圣道,“离这里不到二十里,正在往这边赶。”

  三面被围。

  前面是河,河对岸有敌人。

  后面是追兵,左右两边的山梁上不知道什么情况。

  八百个人,八百多条命,被堵在葭芦河边,像一群被赶到了悬崖边上的羊。

  “走,去见首长。”汪队说。

  汪队领着几人快步走向队伍深处。

  不一会儿,命令下来了,“往山上走!”

  葭芦河北岸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

  山上有一些窑洞,破破烂烂的,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撑着。

  队伍摸黑往山上爬,路很陡,很滑,石头踩上去咕噜噜地往下滚,后面的人要躲着前面人踩落的石头,前面的人要提防脚下打滑滚下去。

  傅芠跟着前面的人,手脚并用,没处借力,就伸手抓着路边长的酸枣枝条,枝条上的刺扎进手心里,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不敢松手——松手就会滑下去,滑下去就找不着了。

  酸枣刺扎得很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也顾不上。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河滩已经看不见了,被雨幕遮得严严实实,只听见河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山下的雨幕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火光,敌人的追兵已经到了。

  雨太大,火被浇得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

  傅芠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山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雨水被风卷着,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针扎。

  侦察员找到那几孔破窑洞,除了电台、机要人员和重要物资跟着首长住了进去。

  其他人要么挤在窑洞外面的空地上,靠着墙根蹲着,能避一点雨是一点雨;要么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支起帐篷。

  傅芠蹲在帐篷里,把药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

  刘姐挨着她,两个人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这一夜,谁都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雨太大了,风太大了,心太慌了。

  八月十七日,拂晓。

  雨小了一些,但没停。

  队伍从山上下来,又到了葭芦河边。

  河水比昨天更大了,浑黄的水裹着泥沙和树枝,轰隆隆地往下冲。

  河面宽了好几丈,对岸的树已经看不见了,全被淹了。

  “汪队,这水过不去,向首长请示吧。”李㓦圣道。

  汪队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对岸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雾的那一边有敌人。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

  八百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

  “走。”汪队领着李㓦圣回去了。

  “往西,上山,白龙庙。”新的命令很快传下来。

  白龙庙不是庙,是个小村子,窝在山顶上,四周都是深沟。

  庙早就塌了,只剩几间破窑洞,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神像,神像的脑袋掉了半边,身上落满了灰,像个被遗弃的老人。

  傅芠走进窑洞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尊神像,半边脸还在,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雨没停,山洪不断。

  山下的河水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声音从沟底传上来,像打雷,又像山在吼。

  傅芠坐在窑洞的地上,她这时候才有时间把药箱打开,检查一遍。

  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个也没碎,油纸包的药也没有进水,傅芠松了口气。

  她把药箱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听着水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

  十八日清晨,傅芠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天像被捅了个窟窿。

  雨不是在下,是在倒。

  从天上倒下来,像有人站在云层上面,端着一盆一盆的水往下泼。

  雨点砸在枣树的叶子上,砸在黄土上,汇成一股一股的水流,顺着山坡往下淌,把路冲成沟,把沟冲成河。

  “走!”命令又下来了。

  队伍冒雨出发。

  傅芠跟在卫生队的队伍里,从白龙庙往山下走。

  路已经不成路了,全是泥,全是水,一脚踩下去,泥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费很大劲,布鞋差点被泥吸走。

  这种情况下,为了不掉队,她把鞋脱了,挽起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到了山下,五女河横在面前。

  河不算宽,但水很大。

  山洪从上游灌下来,河水涨得满满的,黄汤一样的浊水裹着泥沙和树枝,打着旋涡往下游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