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芠也回到了卫生队所站的位置。
没过一会儿,首长们从窑洞里出来了。
大首长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袖口挽到手肘,脚上是一双沾着黄土的布鞋,步子不大,却很稳。
'钟先生'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边走边说着什么。
史林同志在后面,手里拿着一顶草帽,边走边扇。
几人身后跟着汪队和牵马的警卫员。
李㓦圣立正敬礼,一连的战士们齐刷刷站直,枪贴身侧,目光追随着那几个人。
大首长目光扫了一圈,朝李㓦圣这边点了点头。
“出发。”
队伍动了。
一连打头,卫生队的小组跟在后面,沿着沟口往西北方向走。
沙家店在梁家岔的西北方向,走大路要绕很远,汪队选了山路——需要翻过两道梁,蹚过一条沟,再翻一道梁,就能到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队伍慢下来了。
傅芠踮起脚尖往前看,远远望见一片开阔地,山梁上站满了人,灰压压的,像一片被风拂过的庄稼。
再远些,山沟里、山坡上、河滩边,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押送俘虏,有的在搬运弹药,有的在掩埋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硝烟、血腥、泥土和烧焦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到了。”刘姐说。
傅芠没作声,只是把药箱的背带紧了紧。
首长们的马停在山坡上。
大首长翻身下马,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朝远处眺望。
“钟先生”站在他身旁,也接过望远镜,但看的是另一个方向。
史林同志站在另一边,这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着什么。
这时,野战军的首长从山坡下快步走了上来。
打头的那位穿着灰军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鞋面上全是土,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晒得黑红,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胡子拉碴的,显然好几天没刮了,但眼睛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石头。
这应该就是彭老总。
他走到大首长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首长。”
大首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伸出手。
“辛苦了。”
“不辛苦。”
“你们这一仗打得好,对西北战局有决定性意义。咱们最困难的时期就要过去了。”
“主要还是首长指挥得好!”
“老彭,说你好就是好,还谦虚上了........”钟先生笑道。
彭老总跟着笑了:“我说的可是心里话。要不是首长亲自指挥,这场仗可取不了这么大的胜利。”
大首长摆了摆手:“都别谦虚了,这个功我是给你记上了。”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山下。
山下,俘虏们排着长队,灰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正被押着往北边走。
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搀着,稀稀拉拉,像一条被雨冲垮了的堤坝。
“抓了多少?”大首长问。
“四千多。”彭老总说,“主帅跑了,换了便衣,带着几个人,从北边的山沟里溜了。追了一夜,没追上。”
大首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
'钟先生'和史林同志跟在后面,汪队长带着一连的人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傅芠背着药箱,跟在卫生队的小组里,走在队伍最后面。
山坡下面的平地上,搭着几顶帐篷,是野战医院的临时救护所。
伤兵们躺在担架上、躺在门板上、躺在地上,一排一排的,灰压压的,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叫,有的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酒精味和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撞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医生,刘医生在哪儿,里面的重伤员快不行了。”
一名年轻护士从一顶帐篷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刘医生正在做手术,还要等一会儿。”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道。
“那怎么办啊?他真的快不行了.......”
大首长向梁队使了个眼色。
“同志,我们是卫生队的,那名伤员在哪?带我们过去。”梁队上前一步说。
年轻护士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跑。
梁队带着傅芠和刘姐拎着药箱跟了上去。
帐篷一处角落的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左腿伤处被简单处理过,绑带上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黏糊糊的。
担架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急,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但发不出声音。
梁队快步上前,蹲下来剪开他小腿上的绑带,仔细检查了一番:
子弹打穿了肌肉,骨头没事,但伤口已经感染了。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散发出一股恶臭——显然是缺医少药耽误了。
“傅队,清创手术是你的强项,你来。”梁队对傅芠说。
傅芠皱了皱眉,觉得棘手。
这种伤口,最好的办法是切开创口,把脓液清理干净,再用磺胺粉填满,包扎好。
但这里没有手术台,没有麻药,只有一把剪刀、一把镊子和一卷纱布。
空间里的手术刀这时候不方便拿出来,看样子只能就地取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剪刀、镊子和手用药箱里的酒精反复擦拭消毒,然后拿起剪刀。
“按住他。”她说。
刘姐和那个小护士按住那战士的肩膀和腿。
傅芠把剪刀伸进伤口里,剪开已经坏死的组织。
脓液涌了出来,黄白色的,黏稠稠的,顺着小腿往下流。
那战士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剧烈扭动起来,被刘姐和小护士死死按住。
傅芠的手没有抖。
她的手指很稳,剪刀在她手里像一只听话的鸟,该剪的地方剪,不该剪的地方一点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