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后勤分部,给独五旅送物资的,这是批文。”
哨兵接过纸条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车队,把纸条还给他,“等着,我去通报。”
王德厚回头朝车队喊了一声:“都停下,歇一会儿!”
驭手们纷纷跳下车,有的给骡马喂水,有的蹲在路边抽烟。
押车的战士们把枪靠在车轮上,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
傅芠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颠得酸痛的腰腿。
赶了两天路,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的,哪哪都不对劲。
李㓦圣跟着下来,站到她旁边,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疼?”他低声问。
“还行。”傅芠偏头看了他一眼,“感觉要散架了。”
他收回手,没说什么,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事,才移开。
等了大概一刻钟,镇子里走出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干部,中等个头,身材敦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别着一把手枪。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战士,一人背着一支步枪,肩上还挎着文件包。
王德厚看见来人,立刻迎上去,敬了个礼。
“赵科长!又见面了!”
来人姓赵,赵德胜,是独五旅后勤科科长。
四十不到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两鬓像落了霜似的。
“王队长,辛苦辛苦。”赵德胜握住王德厚的手,用力摇了摇,目光已经越过他,看向后面的车队,“这次的货怎么样?够数不?”
王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一声,压低声音说:“赵科长,这个.......咱们借一步说话。”
赵德胜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看了王德厚一眼,没多问,跟着他走到路边。
两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王德厚把事情说了一遍——二十车物资,被截走了五车,现在剩下十五车,粮食和棉衣各少了一些。
赵德胜听完,沉默了好几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五车。”赵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少了五车。”
“赵科长,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王德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歉意,“走到半路上被别的部队截了,人家拿着军分区的条子,我总不能跟他们硬干吧?”
赵德胜摆了摆手,“我没怪你。这种事见多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十五车就十五车,总比没有强。走吧,先进去再说。”
他转身看见李㓦圣和傅芠,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下,问王德厚:“这两位是?”
王德厚赶紧介绍:“这位是新调来十五团的副团长,李㓦圣同志。这位是十五团新来的卫生队队长,傅芠同志。他们搭我的车过来的,正好到旅部报到。”
赵德胜一听是十五团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走过来,向李㓦圣伸出手,“李副团长,欢迎。我是旅后勤科赵德胜。”
李㓦圣握住他的手,“赵科长,劳烦了。”
“劳烦什么,都是自己人。”赵德胜又看向傅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傅队长,十五团卫生队那边,正是缺人的时候,你来了就好了。”
傅芠笑了笑,“赵科长客气了,我还怕自己本事不够,帮不上什么忙。”
赵德胜叹了口气,话里有话地说:“本事够不够的,到了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开始发黄,“天快黑了,你们先去旅部报到,我把物资交接一下,回头让人送你们去十五团。”
“多谢赵科长。”李㓦圣说。
赵德胜叫过来一个年轻战士,“小刘,你带李副团长和傅队长去旅部,找政治处刘主任报到。”
小刘应了一声,立正敬礼,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王德厚在旁边喊了一声:“李副团长,傅队长,我就不送你们了,还要卸货对账。以后有机会再见!”
李㓦圣朝他点了点头,傅芠挥手道别。
两人跟着小刘往镇子里走。
石嘴镇的街道很窄,勉强能并排走两辆大车。
路面是黄土夯的,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盖着一层细细的浮土,脚踩上去噗噗地冒烟。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破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石头。
有些房子的窗户纸破了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沿街走过去,不时能看见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进出。
有的扛着粮食,有的抬着弹药箱,有的牵着一匹骡子从巷子里出来,每个人都在忙,脚步匆匆。
镇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底下摆着几张条凳,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开会,摊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小刘带着他们从老槐树旁边绕过,拐进一条巷子,往前走了一百来步,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都上了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这就是旅部。”小刘说,朝哨兵扬了扬下巴,“这两位是新调来的,找刘主任。”
左边的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进去吧,刘主任在正房。”
小刘完成任务,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李㓦圣和傅芠跨进门槛,院子里比外面安静一些。
这是一个典型的陕北农家院落,三面有房,正面是五孔窑洞,两侧是土坯房。
院子里打扫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台上晒着几双补了又补的布鞋。
正房的门敞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干部正坐在炕沿上看文件。
他戴着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
军装穿得随意,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炕上,摘下眼镜,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是李㓦圣和傅芠同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