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傅芠没有说出口。

  她转过身,看着马国良,“马副队长,你把卫生队的全体人员集合一下,我要见见他们。”

  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去叫人了。

  没多久,人陆陆续续来了。

  先是两个军医,一高一矮,高的姓刘,矮的姓王。

  两人年纪都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刘军医走路有点跛,左脚拖拉着,傅芠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天生的,是外伤留下的后遗症,骨头没接好,落了残疾。

  王军医倒是走路利索,但眼神不太对,看人的时候总往别处瞟,不怎么敢对视,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像只受了惊的鸡。

  然后是看护班,五个女娃,一字排开站在那里,最大的叫李桂兰,十八岁,圆脸,大眼睛,看起来还算镇定。

  最小的叫二妮,才十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缩在最后面,咬着手指甲,偷偷打量傅芠。

  卫生员班七个人,全是男的,年纪从十八到二十五不等,高矮胖瘦都有,站得七零八落,有的歪着头,有的抱着胳膊,像是在村口看热闹,不是在集合。

  最后是担架排,人最多,三十五个,全是壮劳力,膀大腰圆,站在那里黑压压一片。

  排长姓牛,牛大山,三十出头,方脸,厚嘴唇,看起来很憨厚,但眼睛骨碌碌转,是个有心眼的。

  人齐了,站成三排,歪歪扭扭的,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排歪脖子树。

  傅芠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说话。

  她先是慢慢地看,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目光不重不轻,不急不躁,像一瓢温水浇过去,每个人都被她看了一眼,每个人都被她看了进去。

  院子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歪着的、缩着的、抱着胳膊的,被她的目光扫过之后,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

  傅芠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叫傅芠,新来的卫生队队长。从今天起,卫生队的工作由我负责。”

  她停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遍。

  “我不是来跟大家客套的,也不打算说什么‘同志们辛苦了’之类的话。我来,是因为卫生队现在的情况不乐观,需要改进。

  你们缺什么,少什么,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向上级反映。”

  院子里鸦雀无声。

  马国良站在旁边,双手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芠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一下,像是在给时间让他们消化。

  “但有一条,我得先说清楚。卫生队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收容所。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走人。

  这是战场,没有人有义务照顾谁的情绪。你们有没有本事,能不能干活,咱们往后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很重。

  刘军医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傅芠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王军医倒是没什么反应,两只手依然插在兜里,肩膀依然缩着,但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个浅浅的坑。

  李桂兰抿了抿嘴唇,站得更直了。

  二妮不咬手指甲了,把手背到身后去,一双大眼睛盯着傅芠,眨也不眨。

  牛大山抱着胳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马副队长。”傅芠转头看向马国良。

  “到!”马国良下意识地立正。

  “你把队里的物资清单一式两份,今天之内交给我一份。药品、器械、被服、粮食,一样不落,全部盘点清楚。”

  “是。”马国良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刘军医,王军医。”傅芠看向那两个军医。

  “到。”刘军医应了一声。

  王军医跟着应了一声,声音比他小了一半。

  “你们把目前在队的伤员病历整理出来,每个人的伤情、治疗方案、用药情况,全部写清楚。明天早上交给我。”

  “是。”刘军医点头。

  王军医也跟着点头,点得有点敷衍,像鸡啄米,快而浅。

  “李桂兰。”傅芠看向看护班。

  “到!”李桂兰的声音很亮,脆生生的。

  “看护班的人你负责带,今天下午把所有病房打扫一遍,被褥全部拿到太阳底下晒。伤员换下来的敷料集中清洗,煮沸消毒。不会洗的,我教你们。”

  “是!”李桂兰应得干脆。

  傅芠又看了一眼那些卫生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卫生员班的,你们归谁管?”

  没人吭声。

  马国良赶紧开口,“傅队长,卫生员班一直没有班长,平时都是各营管各营的,团部这边只负责分配,不负责日常管理。”

  傅芠想了一下,“行,那先这样,后面再说。”

  她又看向担架排,“牛排长。”

  牛大山把手放下来,站直了,“到。”

  “担架排的人平时在哪里待命?”

  “就在院子里。”牛大山说,“没任务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待着,有任务就走。”

  傅芠看了看院子,不大,三十几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

  “待命可以,但不能闲坐着。没任务的时候,让他们帮着看护班干点活,抬水、劈柴、搬东西,什么活都行。你是排长,你安排。”

  牛大山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问题?”傅芠问。

  “没有。”牛大山摇头。

  “好,散了。”

  人群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傅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走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马国良还没走,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马副队长,有话说?”傅芠看了他一眼。

  马国良搓了搓手,“傅队长,那个........牛排长,他以前是炊事班出来的,后来调到担架排当排长,人倒是不坏,就是有时候不太听招呼。”

  傅芠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给她打预防针。

  “我知道了。”她说,“马副队长,你在这个队里待了多久了?”

  马国良想了想,“一年多了,去年春天调过来的。”

  “那你是老人了,队里的事情你比我熟。往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多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