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赵德胜直接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你小子别得寸进尺。昨天晚上加一吨机动粮的事,我已经担了风险了。军械科和卫生科的事我不管,各是各的摊子。”
李㓦圣也不恼,笑了笑,“那行,我自己去。不过赵科长,您看我这初来乍到,这两个科室在哪个院都摸不清,能不能安排个人给带个路?”
赵德胜打量了他两眼,用手指头点了点他,又想起昨晚这小子在门口蹲了一晚上,心里软了一下,终究是叹了口气:“行吧,算我怕了你了。”
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刘,进来一下!”
等小刘推门进来,李㓦圣又趁热打铁:“赵科长,还有个事儿——您昨晚不是说刘主任特意交代,让多关照咱们十五团吗?这话能不能让小刘记着,等见了两位科长帮我们带一句?也好让他们上上心。”
赵德胜摇摇头,无奈地笑骂起来:“你啊你,真是个祖宗!”
转头便对小刘吩咐道:“等会儿带李副团长他们,先去后院西边的军械科找张科长,再去卫生科找吴科长。见到人就把我的话带到:就说刘主任交代过,让多关照十五团这边的事儿。”
说完,他又看向李㓦圣,补了一句:“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到时候人家认不认我的话,我可就不管了。”
李㓦圣立刻满脸恳切:“赵科长,您这可真是对我们团恩情似海啊!我们全团上下,都得把您像祖宗一样给供起来!”
“去你的,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打趣。”赵德胜没好气地笑斥道。
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大亮。
旅部大院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端着洗脸水在院子里泼,有人蹲在墙根漱口,炊事班的烟囱冒着黑烟。
“这会儿还没上班呢,让小刘带你们先去吃个早饭,等会儿再过去。”
李㓦圣心里急,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知道赵德胜说得对——太早去,人家还没上班,堵在门口反而让人反感。
不如等人家坐下来喝口水、翻翻文件,再进去谈。
“那行,赵科长,我们先去吃饭。”
旅部的食堂在院子东南角,三间打通的大房子,能坐百来号人。
早饭已经开过了,剩下的是给来晚的人留的。
炊事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一条油光锃亮的围裙,正蹲在灶台后面抽烟袋。
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哪部分的?”
“刘师傅,这是十五团的。”小刘说。
炊事员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灶台上磕了磕,站起来,拿过几个粗瓷大碗,从锅里舀了三碗稀饭。
稀饭是用小米熬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能看得到碗底的米粒。
他又从一个瓦盆里抓了两把咸菜,搁在碗沿上。
“馒头没了,凑合吃吧。”炊事员把碗推过来。
三人找了个地方坐下。
李㓦圣端起碗喝了一口。
稀饭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小米熬得稀,米粒在嘴里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一碗稀粥几口就喝完,咸菜吃了两筷子,咸得齁嗓子,不过就着稀饭倒是刚刚好。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刘助理,老秦,咱们走吧。”
小刘和秦志远还没吃完,赶紧把碗里的稀饭几口灌完,咸菜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跟着往外走。
小刘领着李㓦圣和秦志远穿过前院往后走。
旅部大院比他们团部大得多,院里的地夯得平平整整,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立着几根木桩子,拉着铁丝,晾着几件军装和绑腿。
“李副团长,这边走。”小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
他步子快,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生怕把人带丢了。
李㓦圣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院子。
后勤科是在前院后平房,穿过一道月亮门是后院,旅部的几个科室都在这进院子里。
他数了数,光是进门这一排就有五六间房,门口挂着木牌,有的写着“作战科”,有的写着“侦察科”,还有“通讯科”、“管理科”,牌子有新有旧,字迹倒都清楚。
这会儿已经有人陆续上班了,有的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倒水,有的夹着文件夹在走廊上小跑,都是些年轻的参谋干事,看见小刘领人经过,好奇地多看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军械科和卫生科在后院西边,一排四间平房,三间挂着“军械科”,一间挂着“卫生科”。
小刘把他们领到,没急着带人进去,“李副团长,您是先见张科长还是先见吴科长?”
李㓦圣想了想:“先去军械科吧。粮草弹药,一个路子的事。”
小刘点点头,领着他们往西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李副团长,张科长这人脾气有点硬,说话直来直去的,您别往心里去。他在旅部干了四五年了,业务熟,旅长都高看他一眼。”
李㓦圣笑了笑,心想这趟旅部之行,人情冷暖全在这几句交代里了。
军械科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得出是两个人,一个粗声粗气,一个细声细气的,像是在核对什么数目。
小刘走在前面,到了门口没直接进去,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喊了声“报告”。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过了两秒,一个声音传出来:“进来。”
李㓦圣和秦志远跟在小刘后面进屋。
屋里不大,三间打通了,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满了表格。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一排柜子,柜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步枪”、“轻机枪”、“子弹”、“手榴弹”之类的字样,有的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子。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方脸阔额,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
穿着一件半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武装带扎得紧,腰板挺得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利落劲儿。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账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旁边搁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被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天天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