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㓦圣走在后面,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张科长说的那些话——三门炮的事,他记得阿芠空间放的迫击炮弹,有一部分是从敌占区缴获的,回去后再核对一遍,搞不好可以用。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刘,心想这个年轻人倒是个人精,刚才在张科长面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把赵德胜交代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旅部大院里的这些兵,眼力见儿和嘴皮子,都比下面的连队强出一大截。
卫生科在东边那间房。
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从屋里弥散出来,很好认。
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卫生科”三个字,白底黑字,和军械科那个牌子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声。
小刘照例在门口先喊了一声“报告”,然后探头进去。
“吴科长在吗?赵科长让我带十五团的李副团长来汇报工作。”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股子不冷不热的劲儿。
几人推门进去。
卫生科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药柜,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看不清楚标签。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瘦长脸,颧骨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一看就是断了又粘上的。
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不过很干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不重不轻地看了几人一眼。
小刘上前把对着张科长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退到门边装鹌鹑。
那人听了小刘的话后,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就是吴世清。”
李㓦圣心里说,赵德胜说的没错,这位吴科长确实不太好打交道。
不是凶,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人在你面前,但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够不着他。
“吴科长,我们团卫生队的情况您大概也知道一些。缺医少药,伤员没有药治,重伤员连麻药都没有。我今天来,是想请旅里支援一批药品和器械。”
吴世清没有接话,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看了看,递过来。
“这是分配给十五团的药品清单,你先看看。”
李㓦圣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磺胺粉——两瓶;碘酒——一瓶;红汞水——两瓶;纱布——两卷;绷带——五卷;脱脂棉——一包;止痛片——二十粒。
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加起来,填不满一个医药箱。
就这点东西,够干什么?
“吴科长,这个........是不是太少了?”他把清单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们团现在有二十几个伤员,重伤的就有三个。这点药品,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
吴世清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李副团长,我知道你们团困难,但旅部的药品库存也不多了。整个野战军都缺药,不是你们一个团的事。这批药品的分配方案是旅卫生处定的,我只是执行。”
“能不能再调剂一些?”
“调剂不了。”吴世清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各团的配额都是算好的,给十五团多了,别的团就少了。你体谅体谅。”
李㓦圣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个药柜上,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有几层架子,架上放着一些药瓶和纸盒。
“吴科长,我不找你要配额内的东西。”他说,“您库房里有没有那些快过期的、快失效的、别人不要的药品?给我一些,我不挑。”
吴世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李㓦圣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外行傻子似的。
“啥意思?”李㓦圣一脸问号。
吴世清淡淡开口:“不是你挑不挑的问题,是你没有这个机会,只要是药,不管是快过期的,还是快失效的,都是抢着要。”
李㓦圣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果然是傻子.........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进挎包,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吴世清面前。
“吴科长,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俺们十五团的人苦啊!”李㓦圣道。
那是一本小册子,纸张发黄,边角卷了——《战地急救手册》,傅芠编。
吴世清扫了一眼,拿起来翻了翻,先是漫不经心,翻了几页之后,目光定住了。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有些地方停下来多看两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这本册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抬起头问。
李㓦圣心里一动。
“是我媳妇编的,她以前在延安警卫团卫生所工作时编的,油印了不少本发下去,这是我自己留的一本。”
吴世清又翻了翻,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封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
“目前是我们团卫生队的队长。”
吴世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时间,在考虑什么。
“库房确实有一些。”他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不是快过期,是各团挑剩下的。有些药是去年从缴获里收上来的,包装不太好,标签模糊了,各团嫌来路不明,不愿意要。还有一些是外国货,说明书看不懂,没人敢用。”
“吴科长,这个我们不怕。”李㓦圣说,“不管哪国的药,只要能用,我都要。”
吴世清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闪,那一瞬间,李㓦圣觉得这个人其实不是不好说话,是不敢轻易说话。
他是个管药品的,每一片药都关系到人命,不敢随便给,也不敢随便不给。
“你等一下。”吴世清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纸箱,搬过来放在桌上。
纸箱不大,一尺见方,外面用旧报纸裹着,报纸已经发黄了。